余光中诗选




 

对灯

作者:余光中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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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活下去的晚年,无论多孤单
必须醒着的深夜,就像今晚
当浑然的涛声把不安的世界
轻轻摇成了一梦:港内的船
山下的街道,临室的妻
案上的鼾息应着水上的风声
可幸还留下这一盏灯
伴我细味空空的长夜
无论这一头白发的下面
还压着多少激怒与哀愁
这不肯放手的右手 当一切
都已经握不住了 尤其是岁月
还想乘筋骨未钝腕血未冷
向命运索取来此的意义
而你 灯啊 总是照顾在近旁
青睐脉脉三尺的温馨
凡我要告诉这世界的秘密
无论笔触多麽的轻细
你都认为是紧要的耳语
不会淹没於鼾声 风
更保证 当最後我也睡下
你仍会亮在此地 只为了
守在梦外 要把我的话
传给必须醒着的人
余光中(1928- ),一九五四年与覃子豪、钟鼎文等创办“蓝星诗社”,主编《篮星诗页》。出版的诗集有《舟子的悲歌》(1952)、《莲的联想》(1964)、《在冷战的年代》(1969)、《白玉苦瓜》(1974)、《紫荆赋》(1986)、《守夜人》(1992)等十... ►37篇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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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

在北方
乞丐徘徊在黄河的两岸
徘徊在铁道的两旁

在北方
乞丐用最使人厌烦的声音
呐喊着痛苦
说他们来自灾区
来自战地

饥饿是可怕的
它使年老的失去仁慈
年幼的学会憎恨

在北方
乞丐用固执的眼
凝视着你
看你在吃任何食物
和你用指甲剔牙齿的样子

在北方
乞丐伸着永不缩回的手
乌黑的手
要求施舍一个铜子
向任何人
甚至那掏不出一个铜子的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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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入海口

一堆堆细浪鱼一样追赶着我们的船

一堆堆细浪翻滚着

来不及吐气、歇息,来不及喊叫就被我们的

船带往黄河入海口

我们在船上

紧闭双唇,微眯双眼

风掀动的头发零乱如同说不出的话语

风多么大,海鸥多么安静地飞翔

降落,偶尔叼起它们的食物

我们在船上

我们在黄河上

黄河黄河入黄海

黄河黄河入渤海。

2004/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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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过秦岭杂感

在属于历史的天空盘旋

保持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悲哀

低下头

底下是一块杀伐的土地

以如今已沈埋的铜戈铁戟

以不须眨眼即至的枪炮子弹

以猝不及防的流言与蜚语

以相沿成习的斗争与贬谪

以冷感与冷漠

刺穿多少人的胸膛与心灵

在属于历史的天空盘旋

保持着避免伤感的距离

一千英里以下的真实

只能透过窗口的云雾去看

只能透过一帧帧刻意经营的旅游图片去看

只能透过诗词歌赋去看

那盛唐的乌托邦

在语义暧味的文化史里酿造着


在落地之前

视网膜残留的山川幻影

应不应该扫除

是不是及时

给自己以充分的鼓舞

全看海关人员的脸色而定

全看机场外野鸡车司机的良心而定

全看城里有多少勒索的窥伺而定

至于地下的考古挖掘

与夫地上的城池楼阁

就留给蜂拥而至的观光客

糟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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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一棵树
彼此孤离地兀立着
风与空气
告诉着它们的距离

但是在泥土的覆盖下
它们的根生长着
在看不见的深处
它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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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幕人

松开手,行人站在白色线外

汽笛长鸣三声

哐--踢--嗒

哐踢嗒

火车向前,传送带上风景站立不稳

它的喉咙被戮进异物,叫喊

哐踢嗒!哐踢嗒

火车拐弯,火车的腰背肌肉鼓凸

迸溅出力来

将乡村弹进波荡的黄昏

变幻的脸∶餐车里列车员在聊天

变幻的脸∶空的行李车厢

变幻的脸∶尾车上

运转车长和闪烁的红绿灯

变幻一张木刻的脸

每个时代都结束于一个

平庸的谢幕人

哐踢嗒。火车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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