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怒诗选




 

目睹

作者:余怒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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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空气被抽掉了,大麻造成的不愉快
使他和她互相取代。远处,一个玩球的少年
不见了,河面上漂着他的帽子,软组织像
割断的水藻一样,无人过问。那是76年
我一个人住在花园里,才10岁,夜里
我害怕极了(你听见过夜间花开的
声音吗?),同时我看见
一条鱼,在福尔马林里游来游去
那一刻我有着瓶子一样的预感:他和她
眼睛和躯干, 两个盲人的机械装置
将在花园里被拆散,植物的苦闷
都是这样,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口
直到一朵花出现,或卖血为生的妇人
在血中隐匿,躲在那里,永不露面
像我二十年后所做的,用雨水说话
描写那一年的十一月,用调匀的颜色
说,用伸缩着的阴影说。在惊呆的月光下
他站着,二十年了,她呼吸的灰尘
还围绕着他,她的脸
被一把锁锁着,看不清,也没有留下
一张照片,从那时起,我就只相信感官
她是鸟走后留下的尸体,是一张纸上
残存的理性之肉
随风飘着,纯属捏造。现在我回来了
那个少年却没有回来,花园里
找不到他的骨骸。两个人
埋伏在一个人的身上,多少年不发一语
他们想干什么?由此我肯定
我是一只混蛋月亮,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在草丛中,在堆放着旧轮胎的小径上
余怒(1966- ),出版的诗集有《守夜人》(1999)。 ►19篇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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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

在北方
乞丐徘徊在黄河的两岸
徘徊在铁道的两旁

在北方
乞丐用最使人厌烦的声音
呐喊着痛苦
说他们来自灾区
来自战地

饥饿是可怕的
它使年老的失去仁慈
年幼的学会憎恨

在北方
乞丐用固执的眼
凝视着你
看你在吃任何食物
和你用指甲剔牙齿的样子

在北方
乞丐伸着永不缩回的手
乌黑的手
要求施舍一个铜子
向任何人
甚至那掏不出一个铜子的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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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入海口

一堆堆细浪鱼一样追赶着我们的船

一堆堆细浪翻滚着

来不及吐气、歇息,来不及喊叫就被我们的

船带往黄河入海口

我们在船上

紧闭双唇,微眯双眼

风掀动的头发零乱如同说不出的话语

风多么大,海鸥多么安静地飞翔

降落,偶尔叼起它们的食物

我们在船上

我们在黄河上

黄河黄河入黄海

黄河黄河入渤海。

2004/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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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过秦岭杂感

在属于历史的天空盘旋

保持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悲哀

低下头

底下是一块杀伐的土地

以如今已沈埋的铜戈铁戟

以不须眨眼即至的枪炮子弹

以猝不及防的流言与蜚语

以相沿成习的斗争与贬谪

以冷感与冷漠

刺穿多少人的胸膛与心灵

在属于历史的天空盘旋

保持着避免伤感的距离

一千英里以下的真实

只能透过窗口的云雾去看

只能透过一帧帧刻意经营的旅游图片去看

只能透过诗词歌赋去看

那盛唐的乌托邦

在语义暧味的文化史里酿造着


在落地之前

视网膜残留的山川幻影

应不应该扫除

是不是及时

给自己以充分的鼓舞

全看海关人员的脸色而定

全看机场外野鸡车司机的良心而定

全看城里有多少勒索的窥伺而定

至于地下的考古挖掘

与夫地上的城池楼阁

就留给蜂拥而至的观光客

糟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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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一棵树
彼此孤离地兀立着
风与空气
告诉着它们的距离

但是在泥土的覆盖下
它们的根生长着
在看不见的深处
它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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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幕人

松开手,行人站在白色线外

汽笛长鸣三声

哐--踢--嗒

哐踢嗒

火车向前,传送带上风景站立不稳

它的喉咙被戮进异物,叫喊

哐踢嗒!哐踢嗒

火车拐弯,火车的腰背肌肉鼓凸

迸溅出力来

将乡村弹进波荡的黄昏

变幻的脸∶餐车里列车员在聊天

变幻的脸∶空的行李车厢

变幻的脸∶尾车上

运转车长和闪烁的红绿灯

变幻一张木刻的脸

每个时代都结束于一个

平庸的谢幕人

哐踢嗒。火车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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