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

“我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苏小小歌

我的眼角起雾了
因思念你而朦胧
推开青绿的石门
翩然立在松树下
幽兰眼望穿驿道
等你跨青骢马归来
你终究会赶到的
一下马,就偎你怀中
看,湖上垂着层层薄纱
让我们隐身湖心
你是风,我是烟
你我在白纱帐里缱绻

我清歌一啭
痴狂了多少吴楚名士
我的纤纤舞腰
风靡了钱塘嘉兴
可是唯有你眼中的潋
令千钟不醉的我沉醉
你的低语如辘轳
汲起我心井深处的真情

苔封的石门紧闭
驿道寂寂、不闻马嘶
只听见雨脚踏着轻尘
水波如佩叩着堤岸
隔壁的蚯蚓翻土铺床
我剪下墙上新垂的树根
再编一个同心结给你

笺注∶一、“吴地记”中说苏小小是晋时妓,“乐府广题”说她是钱塘名娼,
南齐人。因此如果苏小小真有其人,不知是东晋时人(三一七~四
二○)或南齐时人(四八○~五三○)。也许有两个苏小小。“古
乐府”有“苏小小歌”。

二、“吴地记”中说,苏小小的墓在嘉兴县前。另有一说她的墓在西湖
畔。

三、历代歌咏苏小小的诗很多,白居易、李商隐、温庭筠都为她写过诗
。李贺的诗“苏小小墓”如下∶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
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

长城谣

你这条巨蟒
曾以雄性的拥抱
紧缠中国二十多个世纪!

起伏的漠野上
唯独你
守住代代人的安全
守住代代人的心悸——
烽火熏黑天幕
杀声冲破塞门
妇女号啕胡马上
她男人的头颅
悬在胡儿鞍旁滴血。
春闺梦里的柔情
解不开戍人的郁结
化不开役夫的憔悴。

北风纠缠她的长发
穿越漫天的黄沙
她火热的眸子搜查
每一个枯枝般的役夫
每一个枯枝般的役夫
直到绝望砖一般
砌在她黧里的脸上。
长城啊,她朝你跪下
哭诉三天三夜
鲜血自她双眼
野花般涌现。
大慈大悲的长城啊
你终于显灵了
崩倒在她眼前
揭发暴君的罪行
还她一个良人
碎砖下一具不烂的尸身。
而今是太空世纪了
去了势的长城啊,
你仍要忧心忡忡
戍守北方腾腾的杀气。
这次你为什么显灵?
一只北美飞来的鹰
那勾鼻的白人头目
立在城堞上
在报章的头条里探头探脑
向我咧嘴微笑。

后记∶一九七二年岁暮美国总统尼克森访大陆,他立在长城上的照片,令海外的
中国人心中很不平静。

……

念秋

由一个雪国飞渡
到另一个雪国来
那边白得冰封千里
这边白得直逼青天
总怀念孕雪的季节
我们穿过疏林踏过深秋
落叶柔软的床垫
手擎燃烧的红叶枝子
燃烧一如我们双眼

后记∶一九六九年冬,由威士康辛飞赴科罗拉多州丹佛城开现代语言学会;两处
皆冰天雪地。

……

嫦娥之堕

我们到栖霞山摘束云
我们到灵河畔采蒹葭罢!

不要说了,玉兔
别用你的须
弹我袖上灰烬。
地界漫漫的烟尘
查封了我的清居
尘封我孤寂的心镜
嫦娥已无家。

天眼是神只的悲剧
预下未来即是无奈。
明天,他们来接收我的领域
全身闪烁骄傲的金属。
明天,四千年的大审
将判下我无期徒刑。
你不见千万绅怨女幽魂
乘郁金色的云车
赶赴银河畔的别筵?
当年的奔月也是盛事啊!
天庭的群星哗然
以耀目照我飞升。

明天,我将向黑暗降落
如翅膀碎了的白瓷鸟
永恒地
堕向子夜。

附记∶一九六九年美国发射的亚波罗十一号登陆月球,在电视上看到登陆情景,
因而生神话之幻灭感。

……

留言

让我将我不朽的爱,留给世界。
将我难忘的恨,带进坟茔。

一片浮云飘过大海,是我的生命,
一片微风吹过花丛,是我的感情。

我祈祷的手将变作树,伸向穹苍,
我含泪的眼将变作星,俯瞰大地。

亲爱的母亲、亲爱的故乡,我太困倦了,
让我回到你们的怀抱里久久地安息吧。

1976

……

在宽阔的灰白色的天后宫桥下,
疲倦了的苏州河在流着……
在我们寂寞的生命下
疲倦了的时间在流着……

日子是水一般地流去、流去,
问不了哪些是欢乐,哪些是苦恼:
剩下的,是这坚固的生命
立在时间的上面,如象是桥。

如象桥,在水面上映着阴影,
我们的生命,也有着黯淡的魂灵;
这生命底影啊,浮在时间的河流上,
随着河流的动荡而不住地变形。

让时间带去我们的往日底恋吧,
让时间带去我们的欢乐与苦恼吧……
在时间的上面,是这悠久的生命
立着,凭空地立着;如象是桥。

……

风雨黄山行

迎面的山风、飒飒,
迎面的山雨、蒙蒙,
迎面的山色,掺着曙色,
如梦的幽昧,苍翠而朦胧;
三十六峰,还在睡眠中。

冒着迎面的山雨,
顶着迎面的山风,
我在风雨的山岬间独步,
忽觉得这盘曲的山路,
通向米芾的画图中……

……

2003年春天的北京

4月26日
伊沙从西安打来电话
他告诉我外面对北京的传闻
传闻显得离奇又可怕
非典病例和死亡数字已经偏离了官方
披露的数字
各大媒体的渲演也加重了它的影响
人们对北京的恐惧已经超越了对
非典的恐惧
伊沙说∶不行你就出来躲一躲
听说你们老家东北一个也没有
不然你就回东北吧

我说没事的 北京不象外界传的那样可怕
我很好 北京很好
我每天正常吃饭 正常睡觉
我每天正常上下班
我每天依然到处采访有关非典的报道

北京之外的电话越来越多
后来就是∶
“听说北京现在一家一家的死亡”
“听说北京已经是一座死城”
“听说北京要封城甚至谈到要炸城”
北京的恐怖的阴影被
北京之外越来越长
我要废的话就越来越多

……

诱惑

声音在里面
越来越有动摇的感觉
颜色发出特别绿色的光
不同的感觉 有点象女人的
肉体和肉体中散发的味

这是灵魂在上面睡觉
樱桃的乳房起伏在歌舞中
成为狡猾的武器
在改变心脏的跳动
2003/11/9

……

现在的心情

比整个地球还重的
是心情
比整个日子还沉的
是眼前的路
恐惧一步一步伴着左右

无法回到轻松
无法认清方向
绝望在火炬中闪动
我在痛苦中呻吟

面朝不是大海
谁还有浪漫的心情

2003/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