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欢迎你,我的失败,
对你,我像对待胜利一样喜爱;
在我骄傲的杯底盛的是和解的溶液,
对欢乐和痛苦总是同样对待。

晴朗的黄昏,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
徘徊的,依旧是风吹不散的雾帐:
极度残酷也就是无限的柔情
上帝的真理也就是上帝的伪装。

我的极限绝望令我如此喜爱,
欢乐是盛在杯底的最后一滴。
此世中只有一点我确实懂得:
任何人生之杯都应当满饮――一干到底。

1901年第171页

……

爱情


我的心里没有痛苦的位置:
我的心里装满了爱情。
我的心灵违背了自己的愿望,
以便使之再次更新。

万物之始始于词。请等待它的出现。
词在打开。
发生过的一切还会再来一遍,
您和他就是一切。

最后的光明平等地照耀所有的人,
根据的是同一种特征。
去吧,所有又哭又笑的人,
去把它寻找――你们。

我们走向他的怀抱,在大地的解放中,
于是,奇迹将会喷涌。
于是,一切将会联成一体――
大地和天空。

1900年同上书第105页

……

梦境


淅漓漓的的小雨下个不停……在湿漉漉的
阳台下松树梢一直在不停地晃动……
哦,我这死寂的岁月!黑夜降临――
而我复苏了生命。我的一生是一个个梦境。

直到朝霞满天,清晨的信使把我叫醒,――
而我的世界已经完工。我高兴地入梦。
又是一扇狭小的窗户……白色的楼梯……
我所爱的一切,我所有的亲人。

悄无声息的儿童,活泼的流浪者,
还有那些总担心自己力量不够的人……
此刻他们全跟我在一起,全都是优选者,
同一个爱把我们一体交融。

何等美妙的烟波霞云,
何等鲜艳异常的春风,
怎样的祈祷怎样的法事……
……
伟大的梦境呀多么生动!

吉皮乌斯《俄国白银时代诗人》列大出版社第一卷1991年版第172页

……

如果


如果你不喜欢雪,
如果雪里没有火,――
那你就干脆别爱我,
如果你不喜欢雪。

如果你不是我――
那我们就看不见他的脸,
他也就不会把我们结成一个圆,
如果你不是我。

如果我不是你,――
我会无影无踪化作云气,
宛如哗哗的小溪,
如果我不是你。

如果我们不在一起,
在他身上结为一体,
构成一条链,一环套一环,
如果我们未能和他结为一体,――

也就是说,这事不能急,
也就是说,我们的一切还未被注定,
我们身上闪烁的是他的火,
要在地上的他身上复活·····

1905年

……

小河

一条小河,稳稳地向前流动。
经过的地方,两面全是乌黑的土;
生满了红的花,碧绿的叶,黄的果实。
一个农夫背了锄来,在小河中间筑起一道
堰。
下流干了;上流的水被堰拦着,下来不得;
不得前进,又不能退回,水只在堰前乱转。
水要保他的生命,总须流动,便只在堰前乱转。
堰下的土,逐渐淘去,成了深潭。
水也不怨这堰,--便只是想流动,
想同从前一般,稳稳地向前流动。
一日农夫又来,土堰外筑起一道石堰。土堰坍了;
水冲着坚固的石堰,还只是乱转。
堰外田里的稻,听着水声,皱眉说道,--
"我是一株稻,是一株可怜的小草,
我喜欢水来润泽我,
怯怕他在我身上流过。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经稳稳的流过我面前,
我对他点头,他向我微笑。
我愿他能够放出了石堰,
仍然稳稳地流着,
向我们微笑;
曲曲折折的尽量向前流着,
经过两面地方,都变成一片锦绣。
他本是我的好朋友,
只怕他如今不认识我了;
他在地底呻吟,
听去虽然微细,却又如何可怕!
这不你我的朋友平日的声音,
--被轻风搀着走上沙滩来时,
快活的声音。
我只怕他这回出来的时候,
不认识从前的朋友了,--
便在我身上大踏步过去;
我所以正在这里忧虑。"
田边的桑树,也摇头说,--
"我生的高,能望见那条小河,--
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送清水给我喝,
使我能生肥绿的叶,紫红的桑葚。
他从前清澈的颜色,
现在变了青黑;
又是终年挣扎,脸上添许多痉挛的皱纹。
他只向下钻早没有工夫对了我点头微笑;
堰下的潭,深过了我的根了。
我生在小河旁边,
夏天晒不枯我的枝条。
冬天冻不坏我的根。
如今只怕我的好朋友,
将我带到沙滩上,
拌着他卷来的水草。
我可怜我的好朋友,
但实在也为我自己着急。"
田里的草和虾蟆。听了两下的话,
也都叹气,各有他们自己的心事。
水只在堰前乱转;
坚固的石堰,还是一毫不摇动。
筑堰的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

两个扫雪的人

阴沉沉的天气,

香粉一般白雪,下的漫天遍地。

天安门外白茫茫的马路上,

只有两个人在那里扫雪。

一面尽扫,一面尽下∶

扫净了东边,又下满了西边,

扫开了高地,又填平了洼地。

全没有车辆踪影

粗麻布的外套上,已结积了一层雪,

他们两人还只是扫个不歇。

雪愈下愈大了;

上下左右,都是滚滚的香粉一般白雪。

在这中间,仿佛白浪中浮着两个蚂蚁,

他们两人还只是扫个不歇。

祝福你扫雷的人!

我从清早起,在雪地里行走,不得不谢谢你!

……

慈姑的盆

绿盆里种下几颗慈姑,
长出青青的小叶。
秋寒来了,叶都枯了,
只剩了一盆的水。
清冷的水里,荡漾着两三根
飘带似的暗绿的水草。
时常有可爱的黄雀,
在落日里飞来,
蘸水悄悄地洗澡。

……

石头开花

渐渐地,石头沉入正午的梦幻之中
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多么简单而明了
石头从来就是石头,而非别的什么
只有石头才能表现石头,正如天空才能表现天空
正午的阳光下,石头旋转着,显现出各种颜色∶
朦胧的雪白,迷茫的暗灰,高贵的鹅黄,肃穆的铁青
完美的个性深陷其中,令一切虚伪者不寒而栗
不要设法改变石头

此刻,我燃烧的目光象火一样抚摸着这块石头
在神圣的炼炉里,远古的幻象纷至沓来
落入苍凉的心海我悚然惊醒
不是我在感觉石头,是石头在感觉我
这种特殊的爱抚令我高兴
我彻底放松了自己,并欲乘风而去
石头却兀自不动,人不如石头沉

这块石头安静地躺在这儿,做着不为人知的大梦
西风,流去三番五次地将它造访
突然有一天,奇迹发生了∶
坚硬的石头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柔和的花瓣
那是对传统的反叛,以一切最顽固的否定之否定
--其实,奇迹早已发生
只是我们寻常的肉眼不能看见

……

酒宴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带走了最后一抹晚霞
天空灰暗,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发愁
我担心明天再见到他的时候
叫不出他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人的代号,一种抽象的符号
没有个性,很难记住
而这里,有他留下的淡淡的烟味
这烟味经久不散
扰乱我的清梦

洁白的月光洒进庭院
荒冢上裸露的骨头也许是我的先祖
他们曾经是这儿的常客
冷漠的时间消弥了盛宴的欢乐
从幽暗的子夜,飘出一团团荡漾的磷火
据说这些磷火就是鬼魂
鬼魂,或者我先祖的灵魂
会被一阵狂风吹走吗

会在遥远的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吗
从来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恒的欢乐
一切都无法挽回,一切都不可思议
遥望银河的繁星和宇宙的流云
我肃立庭院静静地想∶他们,都去了哪里?

……

咏冬

风和日丽,这个季节
子虚乌有。

这个季节只是
另一个季节的比喻;

我的死亡,比作
你永恒的爱情。

古怪的农民,
需要的只是种地,

这里种一年,
那里种一年,

人间种一年,
天堂种一年。

瞧,他自己那块地
已荒芜多时了

劳累终年,这个农民
子虚乌有。

这个农民只是
另一个农民的比喻;

我的爱情,比作
向你飞翔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