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史

良史不能只顾做人。
任何事物都可以精确地称之为人,
如果能用一根鞭子
把它征用为一个代词和量词。
但也不能急于做一本书,
因为,在一个焚书的行省里,
一本越是精采的书
越容易失传或被烧掉。

而且良史写下来的话
往往不是人话。
因为在刀刃面前,是人的话就会转弯,
而良史走过之后,
我们看到的是一根折断的箭杆。

良史更不是一个巨人的挥手。
因为后者既无法挽留,
也不能使饿死的灵魂更生。
但良史可食,并且多钙。
那良史的良,
与两个永远最贫贱的词语同根:
一个是粮食,一个是良知。

2001.3

……

告别灵魂

有一天,我的灵魂对我说,
她想出门一趟,看看亲人朋友。
我无法拒绝一双央求的眼睛,
就买了一张车票,清早送她上路。
我目送她乘的车子
一颠一颠地远去,
车尾巴不时冒出加速时的浓烟。

和我一样,我的灵魂也来自
一个安徽的小村庄,
这说明,再卑贱的灵魂,
也会有一个故乡,
一个月亮的根据地。
我跟我的灵魂简直亲得要命。
我们谈心的时候,她亲口告诉我,
尽管犯了死罪,
她还是选择了生活。

没有灵魂的日子,
其实也非常快乐。
但几天之后,她留下的一张纸条
却让我一直惦记:
“我也许不回来了,
我也许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2001.3

……

十年所思

她穿过黎明和湿气,象天上派来的鸽子
猜出了雨后的橄榄枝怀有多少心愿。

但她要戴上一块凋谢的头巾想你,
这个念头让她落入一面主妇手中的银镜。

从那以后,就是面对凉晒衣服的竹竿,
她的手也会因一场热病而毫无主见。

那是你整装出行的一个三月的早上,
她和鱼群一起开始在你的一生里潜行。

她是两个村庄间一座好客的小桥,
送别的时候,她深信一段小路。

她是一朵兰花改写出来的女子,
她还要去做一朵兰花,在田野清唱。

2001.5

……

再论月亮

谈起月亮,我在人群之中顿显飘逸和清高。
月球上住着最近的天使,
他们肯定又否定着自己的使命。

我在雪花初放的冬日踏上月亮的旅程,
撞毁在这个天体伤心的一面。

此前我一直与云杉为伍,我的本意是想
籍着月光看清我的身体。
我说了一生的这种语言是乏力的,
它甚至不能拉回一根最为柔软的光线。

它来自地球,一个谦卑的方向。
朝着它,我用甜蜜的心为一个国家祷告,
愿她的大河流得比别人更加长久。

我感谢那段颠倒黑白的日子。
当我寻找,
一道强光穿过了我的书房,
让我在天使的话语上抓住他的翅膀。

但我不是天使那样卓越的事物,
我的本体乃是尘土。
我相信月亮的纺车上绕着黎明的线团,
当我飞行,
我惊叹自己对天空的展开和发扬。

2001.11

……

在月球过夜

唱一首唱旧的歌,在月球上过夜。
我抬起前额为它起头,
看一颗行星鼓足勇气孤独地照耀。

它不加区分地飞越每个峡谷和山头,
照亮这个我正坐在上面的夜晚。

那就是我的地球,一颗奋锐而善跑的行星,
当好战还是一种美德时,
我的族人就定居在那里。

它一生在迁徙中度过,
它记忆中最猛的仇人是石阶、云塔和城墙,
那里,它失去了最初的蔚蓝色。

事情的幕后坐着一个女子。
她刚停下脚步,安抚因行走而卷起的尘土。
由于这片刻的宁静,
宇宙之光迅速霜结在她的发梢上。

但她很快从月球消失,
而我也说不准,我是否真的见过她。

要么我只是与她分享过某个黄昏,
在月亮上提着一根竹竿放鸭。
那五百个喧闹的学童,
我和它们谈起过一个真正的夜晚。

2001.11

……

亡灵还乡

当我死的时候,
一切都相会在黎明。
该有一场小雨
替人们流下泪水,
要是他们不能亲自为我伤心。
如果不是这样,应该有别样的路
引我踏向死亡的门槛。
该有一队斑头雁
与我一同离去。
该有一只海碗盛满我的血,
这流干了的血,
该有一种声音促使它凝固。
当那个日子来临,
该有一条小河
流经我的家乡。
该有一条堤坝上边
走着送行的人。
该有一个祖国
在我的床边徘徊,
至少,该有一片大海
让我漂浮在还乡的水上。
即使,因为贫穷,
也应该有一首歌让我号唱着死。
那一天,谁能叫得出我
人群中的名字?
或者真的,如果我想见见祖国,
单独见一见她,
她能不能赶来?
想与正义、智慧
聊一阵天空云淡,
她能不能赶来,
赶在夜晚的更鸣到来之前,
来听听我剩下的话语?
爱情的女神,
明眼的预言的女神们,
能不能说出,我还要走多久
才能回去?
能不能有一双大手
按住我的痛苦,
再把一碗备好的茶水端到我的嘴边?
如果恰逢夏日,该有一树梧桐叶
与我携手同死;
要是冬天,该有一场大雪
堆在我的门前。
应当有这样的事
让我安心地倒在回家的路上。
万一这条路上
有人举火经过,
至少它该为我彻底熄灭一次,
让我像一个真正的灵魂,
一颗骄傲的燧石,
点燃故乡的心中致密的夜晚。

1992初稿,2001删改

……

给儿子

五年前,我一边去给她倒杯糖水,
一边估算着你的甜度,还有
那个生你的人的功劳该有多大。
而今天我最爱听的是
当我回家故意按下门铃,
木质楼梯上飘下你鼓点般的步伐。
愿你一直拥有这道直勾勾的目光,
一双还没学会打人的小手。
愿你一直拥有
你向我跑来时的那种确信。
往大处讲,强调旅途的险恶
会使我们走投无路,
而证明思想的不确定性
只能让我们停止思想。
对不起,孩子,我真的不该对你说
这些比流水还弯曲的道理。
让我们像现在这样彼此直视;
你安静的时候,你用眼睛和我说话。

2002.11

……

渡口

码头上,渡轮的发动机惊起了一群鸭子。
在用翅膀把海湾分成
无法复原的两半后,
它们决定留在原来的水边。
一只,两只,一共十六只。
每次看到它们,都不多不少,
像天使的数量保持着恒定。
最前面的是母亲,
湛蓝的海水使她多产而宁静。
紧跟着是她快乐而喧闹的儿女,
渊深的大海刚好淹过它们小小的脚丫。
那最后的一只一直沉默
并且几乎掉队。
但当他努力靠近小鸭们的时候,
他的眼光和嘴巴在不住地游移,
它的身体也健壮得
足以保卫这个小小的舰队。
他大概就是那位尽职的父亲,
大海最坚实的一极,但也许
只是一个叔叔。

2003-4

……

水边坐席(四首)

一. 寂静
我是那不断遗忘却无法损坏的
黑夜的本质,
是它永远留下的黑色的基础。
在“昨日”我就已经是静谧的。
我的夜正是静谧的“灵魂之夜”
和足以自负的黑暗的知识。
穿过一片密林,黎明与凉风将至,
带着能将我立刻埋葬的真理。
这样的预言像一支响箭,
不知何种弓弦堪能为它送行。

二. 黎明
黎明早早经过这里的时候,
永恒者啊,我蛰伏在你强悍的路上
聆听你的话语。
我跟随你,从而诞生了白昼。
我就是那长子,以重光显耀了地平线
并率先闪烁的灵魂。
正是我,海水洗净的无花果树,
在黑水之上升起白帆,
沿着命运不定的风向启程。
我就是那离去但永不消逝的水手。
在你沉重的白金的导引下,
我确实看见,夜晚驶过的每个地方
都有群星收割你奇异的谷穗。
在那无尽的“凯旋的道路”上,
我是你所应允的不死的和平,
你的灿烂之舟所将停泊的安息之所。

三. 游移
今夜,我是让你走上城头眺望的游移,
是比美玉更易怀想的心的旗帜。
朝着燃烧着盛情的山岗,
被它的崇高唤醒的天空,
我赞美那正随我旋转的精神。
它撒下了“幸福之黍”的种子
却擦净了一切消息。
当我历数我所经过的疆域,
从一座城直到永恒的居所,
因为有了炊烟,水边的天空更加睿智。
我必以圣歌赞美这不息的原野;
由于我“从容的飘荡”,
我的脚正好踏上你隐密的本质,
畅饮了你从未触动的意义之泉。

四. 宴饮
宴请一头犀牛,求它帮助我,
一颗健在的心,
不要在我离开之日才给我一切。
水草遍生的喜讯传开的时候,
我是盼望永恒道路的捷足之马,
是令溪流无限清澈的
水晶的盼望。
而此时,悲哀折断了我的窗棂,
并钻进了我的书房。
它把我的双眼叫作盛满雨露的清晨,
把我的心称为
北风摇撼的光耀之树。
今夜,在水边与犀牛共饮,
看巨人的边镇万人空巷。
那强力者即便也有神
在为他看守城池,
却比不上我的手心,
抓住一夜雨水,却松开一把阳光。
1992初稿,2003修订

……

明歌


我的歌高于天山,
胜过一切晚宴。
我的路愉悦了躬耕之犁,
田野中擦亮,闲暇时发光。
纵然我的手伤心,
分成悲哀的五,
我的刀却正值盛年,
是犀牛永生的角,
在哪里逗留,就在哪里闪烁。
我是“唯一”之神,沿荒年行进。
我常著愤怒的衣饰,
以恐怖束腰。

我的话就是北风,
即使落在地上。
我的唇极其美好,
我的额自黎明就与太阳同车。
我的城正如我的话
永不丢失,
十万大山是它一切传言的基础。
我飞翔,我明亮,
明歌自我的口中流出,
所以它的名也有翅膀。
我飞翔如渡鸦之羽在阳光以上。

巴比伦的神,埃安娜,愿她永生!
一切时间都已离开,
因有关她的谈论已经兴起。
我的手保护,在万军之上。
在我意愿的北端,
大树已向我仆倒。
一切殿堂在我离开之日都步入老年,
我的心确是双刃的剑。
我将在秋天与她相遇,
正如丰收和美酒。
我魅力的深渊对她说话;
她倾听,她的心顿时种上兰花。

双腿啊,你传言的绿洲使眼睛明亮。
在我沿着旷野的基础
改换国家的时候,
我前方的路必用缎子铺成。
我的眼就是圣经的两页,
就是从香草弥漫中派生的一对黄莺。
我的歌使白云变黑,
并引导了大雨。
双腿啊,你行进如响雷
在“昌盛”的两岸。
一切与你为敌的,必是悲哀之旅。

我的欢笑就是猎鹰
回到“快乐”之巢,
因我亲见它们。
那寻找我的,必寻不见;
与我只有一条翅膀的距离,
却不能看到。
当黑暗包围了兰花,
智慧也回归了我的四野。
我给了他们登临的杖,并建立了群山。
它们超过了会众的双眼,
除了大海,无人将它度量。
我的心确是刻有铭文的,
确是一切往事的许可者。
我的话仅为深水打开辨认之窗。
我的每个字都是狐鸣,
招来了乌鸦之羽,
像交错的大殿,接合的檐角。
我使一切礼赞在自己手中,
因我剩下的勇气仍可伏虎。
永不留下,也不忧愁。
我确是一阵晚风疾行,
去见那聆听者。
他们细听;他们萦绕了我
和我因回顾而展现的孤独。

在北堂我种植忘忧的萱草。
我的心是豪迈的黄杨树
所喂养的褐色野鸭。
我把行进之风穿在自己脚上,
以远途巩固了生命,
安顿了衰微的旷野之马。
当天阶上的守望者一一到来,
以造就天堂的砖石压低了云彩,
请用这杯瓴留下这雨水,
因为我新死,
与众神相争。

1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