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两本印着敌对思想的书
并排放在硬木书架上。
一样的文字,有着无可辩驳的亲缘的词语
在不同的立场上互致着怀疑和敌意。
夜里,书架上传来怨恨的噬咬声,
不知是词语之间,还是词语和牙齿的遭遇。
我用一张塑料纸把二者审慎地分开,
它们才渐渐安静,像一场决斗后留下的两块碑文。
三年后,当我再从架上取下其中一本,
我发现薄膜的两面嵌着来自双方的文字残迹。
就像一块琥珀,封存着它们向彼此穿越的企图、
临终的挣扎,直到目光的熄灭,
但我无法断定,那是边境线上心照不宣的渗透,
一场失败的叛逃,还是一次冒死的亲近。
2005-5
……
客人走后,
我们就像盘子里剩下的两只鸭梨。
十二年高浓度的婚姻生活,
已让彼此的味道接近
驻扎在北方水果里的一口凉水。
我决定切开自己认同的那一只。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
它居然是一只黑心的梨,
一个被一排错误的牙齿咬过的果实,
至少肯定是被
一张未经审批的嘴巴过问过。
而那个虫子却因为厌倦或爱惜
而离开了现场。
它是谁?是谁在我的心中
埋下一阵未曾发掘的奇痒?
我很唾弃地
把自己扔进馊桶,
尽管在旁人看来,我不过是一边抱怨
一边扔掉一只黑了心的鸭梨。
此刻,你正很零乱地睡在身边,
已经入梦的睡衣
像刚刚沿着我的刀口松开的果皮。
虽然我很想证实,并非所有的梨都是黑心的,
但我决定把另一只
留给你在方便的时候自己削开。
至少从你浅表而均匀的呼吸,
我看不出你的梦里
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
2005-6
……
给马可
那一年我想你,像一只黑天鹅过冬在青海湖,
盼望着春天飞越俄罗斯重兵把守的边境。
而今天我在你的梦中,
是一块废弃的主板上等待回收的芯片。
冬天的小灌木稠密而无法辨认的枝条
曾是我们内室一堆加密的细语。
而今夜就是所有人都早早上床的七夕之夜,
我却坐在与你同睡的床头灯下,翻阅你。
那时候,你是大学前那片令我冲下山坡的油菜田,
是晨风遴选的一亩让我皈依的金色。
但今天,你是屋后的割草机轮边倒伏的三月,
是小草被切碎的清香对我的姑息和宽恕。
2005-8
……
六月,夏天来到窗下的小街上。
有车低声开过,
引擎细碎的声音像一个印地安酋长
梳理着头上的羽毛和思想。
美修睡在小车里,九个半月。
一只很甜的奶嘴
带着幼鸟般的声音
正从她的口中慢慢吐出。
小丫头能吃能睡,
她唯一的财产就这样天天挂在胸口。
在它即将脱离双唇引力的一瞬,
她准时进入了香甜的轨道,
而那枚忠实的奶嘴
一直守在梦的入口。
2004-6
……
有个没有侦破的杀人犯被一群冤鬼追杀,
死了七天后又在棺材里活了过来。
在认清了两界的形势和自己的罪孽后,
他觉得,还是死了的好。
他走出棺材,请一个本地神汉为他超度,
好让他尽快死掉,又不遭受被抓住枪毙的痛苦。
神汉找来了一只木桶,倒了半桶水进去。
又找来两把刀,分别扎在桶的提手和腰部。
那人当晚果然又死了。
这一次,他死的非常扎实。
为了证明那个曾把全村上下
搅得鸡犬不宁的鬼真的死了,
神汉决定取来一颗炒熟的黄豆,
当着全村人的面,跟盆底的豆子对质。
那颗黄豆准确地回答了所有与他相关的
法律、良知和个人前途问题。
对话结束了,神汉把那颗黄豆扔进嘴巴里
嚼了几下,愉快地吃了下去。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恐于神汉的法力。
但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
那么一个魁梧而凶暴的杀人犯,
却有一颗看上去亲切,而且香脆可口的灵魂。
2006-12-30
……
那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个讨饭的瞎子。
他在仓库一个朝阳的墙角坐下,
用一把胡琴,一块松香
拉出了自己荒芜而悬疑的身世。
村里的人都能根据琴声的语调
逐字听出整个句子。
但我只记得故事的第一行:
“胡琴,你在干什么?”“我在要饭。”
路上行走的人都在他的跟前停下,
他们的影子也像琴声一样折叠在墙上。
许多人把钱放在他的草帽里。
那个平时话就不多的寡妇屈身投了两个钱。
第一个掉在帽子里还能听见,
第二个根本就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2006-6-12
……
李树在夏天的深处接出暗红色的果实。
它日渐沉密的心事压弯了石墙的一角。
没有人够的着它们;没有人接受它一直伸出去的慷慨。
当它们正要掉在地上烂掉的那一刻,
一直罗列在枝头的去年的幼鸟声将它们在半空接住。
而它曾经快乐的家也并未失去原本的喧闹。
它在回忆中领跑着一个即将到来的秋天,
然后像一个孤胆少校那样,冲上一个燃烧的山顶。
它把自己白得不留一丝遗憾的灰烬叫作雪。
2008-08-26
……
有个海达少女喜欢在小湖上泛舟,
她水晶般的笑声让水下的王子心动。
当她的独木舟经过时,他就将她拉到水中幽会,
而她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中。
她伤心的父亲每天站在渔网边流泪,
和他的鱼鹰一起寻找她的踪迹。
只看到一块新来的巨石
危耸却又安然地坐在一个石笋的顶端。
好心的微风经过,水边响起女孩的声音:
“亲爱的父亲,只要你看到这块石头还在
石笋的顶端,那就代表我还平安,
并且又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
她打鱼的父亲每天都打那座小湖边经过,
而那块石头和女儿的风声还在。
可是一天一天过去,我却忘掉了那座小湖的家乡,
那个女孩和水怪的名字。
故事像一条红鲑鱼一样被风吹干,只剩下
串在手镯上的几枚鱼骨:海达的少女——
她的目光曾比湖水更轻,
比大马哈鱼的眼泪更加清澈。
她刚刚到了一个就要换一种香气的年龄,
懂得了与她的小河交谈,与心爱的芦苇拥抱。
她深爱着一个雪杉上长出白烟的小村庄,
还有父亲披着渔网飞行的海角。
2008-12-08
……
月亮下到低陆平原,
就住在我这幢高层楼宇一个朝北的房间,
并把栖息在楼顶栏杆上的海鸥和乌鸦
变成每天早上乘高架铁路上班的人群。
我们见面时也打招呼,甚至问及
对方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本是一些失散的鸟群,
正如今天散落在我故乡的草原和林地,
本来也是用细线一样的小河密密地缝在一起。
月亮偶尔也偷走住在我隔壁的女人。
当她出门打水的时候,
他就把她带到天上,在云彩的大床上过夜。
她回到地上很久以后
眼睛里还带着月亮山区的那种崎岖的安静。
后来屋子里飞出很多谣言,
她也只好把家搬到海鸥的路上。
这样的事在西海岸几乎天天发生。
有的女人还生下了一些带有明显地外血统的
月牙般的女儿,还有的再也没有踏上低陆平原一步,
而是留在月亮上,像我们一眼就能看到的那样,
每天黄昏用一个铅桶给自己的男人打水。
即便在皇家骑警的反复追问下,她们中也没有人
透露过半点她们跟月亮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
但她们看待夜晚的方式
与那些一直把自己锁在院墙和杏树下的女人
早已产生了天与地的差别。
2009-09-05
……
始皇帝背对着火把后边打着冷颤的盗墓者
撕下自己寿衣的一角,
写下了一张无人敢描绘其颜色的字条
扔到他们的脚边:
我相信你们不愿看到我的面孔。
我不会以水银来诅咒你们,也不会令暗藏在我身边,
夺命的机关就拴在我手指上的千军万马
来刺穿你们干瘪的头颅和肋骨。
尽你们所能,将你们瞳孔里最闪耀的黄金、青铜和
美玉带走,并在公认和谣传中的陵址四周都布下
令世人会心一笑的洞穴
以证明你们先来一步。但是——
不要让我再听见你们,不要惊动我
本来就凶险且布满礁石的睡眠。
我从未在骊山真实地住过,也根本记不住
我狭小的帝国,它甚至容不下我遗失的两行车辙。
只有天空和大海把我接合成一个锐利的刀口。
我现在已经三分之一是化石,但三分之二
仍然是一堆粪土。请给我最完整的
孤独和遗弃,因为我真正的对手乃是
我用来焚烧一切的时间
而不是自动走进墓穴中的你们。
2009-08-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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