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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帝的选民都死得如此年轻——

那么,你如何处置余下的生命?

如果,年轻是生命的巅峰,

那么,苍老就是一个深渊。

我不想变老。

我要保持年轻,即使必须单腿站立。

我要凭借胡须依附于空气,

尽管这胡须细小如老鼠的叫声。

以这种姿态,我不断地获得重生。

这是我唯一懂得的艺术。

然而,我将永远是这些事物:

魔法手套,

饰花,它们留存于第一次假面舞会,

假声,年轻人用以表示抗议,

表情,来源于女裁缝关于赌场老板的梦,

眼睛,我喜欢从自己的画作中摘取,

散落,如来自豆荚脱落的豌豆,

因为,一见到这些景象,一阵抽搐就会掠过青蛙

僵硬的双腿,

那只家喻户晓的青蛙。

你也会感到惊异。

惊异:为第欧根尼的所有木桶。

我依然要揍他,由于他是概念论者。

为你永恒的休憩

祈祷。

我手中抓着

蜘蛛,我将它们蘸上中国墨汁,

掷向画布。

我再一次进入了世界。

一个新的肚脐

在艺术家的腹部盛开。

……

星期天,与自己的心交谈

感谢你,我的心:

你持续跳动,并未偷懒,

缺少恭维,又无奖赏,

仅仅出于天生的勤勉。

每分钟,你获得七十份功劳。

每一次跳动,

你将一艘船

推入开阔的大海,

让它周游世界。

感谢你,我的心:

一次次,

甚至在睡梦中,将我从整体中

拽出,分离。

你深信,我不会梦着我的梦

可以实现这次最终的飞行,

哪怕缺少翅膀。

感谢你,我的心:

我再次醒来,

即使,是星期天,

是休息日,

你继续在我胸中跳动

一如既往,超越于假期之上。

……

对色情文学的看法

再没有比思想更淫荡的事物了。

这类放浪的行径嚣狂如随风飘送的野草

蔓生于雏菊铺造的园地。

有思想的人认为天底下没有神圣之事。

厚颜鲜耻地直呼万物之名,

淫秽地分解,色情地组合,

狂乱放荡地追逐赤裸的事实,

猥亵地抚弄棘手的问题,

春情大发地讨论——这些他们听来如同音乐。

在光天化日或夜色掩护之下,

他们形成圈子,三角关系,或成双配对。

伴侣的年龄和性别无关紧要。

他们目光炯炯,满面红光。

呼朋引伴走入歧途。

堕落的女儿带坏她们的父亲。

哥哥做妹妹的淫媒。

他们喜欢在知识的禁树上

采下的果实

胜过纸面光滑的杂志上找到的粉红屁股——

那些终极来说天真无邪的猥亵刊物。

他们喜爱的书籍里没有图片。

唯一的变化是大拇指甲或蜡笔

标记出的某些词语。

令人震惊的是,他们殚精竭智

用以使彼此受精的各种姿势,和

不受抑制的纯真!

这样的姿势即使《爱经》一书也一无所知。

他们幽会时唯一湿热的东西是茶水。

他们坐在椅子上,掀动嘴唇。

每个人交合的只是自己的双腿

好让一只脚搁放地上,

而另一只自由地在半空中摆荡。

偶尔才会有人站起身来,

走到窗口

透过窗帘的缝隙

窥探外面的街景。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幸福的爱情

幸福的爱情。是正常的吗?

是严肃的吗?是有益的吗?

两个存活于自己世界的人

会带给世界什么好处?

互抬身价,却无显赫功绩,

自百万人中纯属偶然地被挑出,却深信

这是必然的结果——凭什么获赏?什么也没有。

那道光不晓得打哪儿照下来。

为何只照在这两个人,而非其他人身上?

这是否有违正义?的确如此。

这岂不瓦解了我们辛苦建立的原则,

将道德自峰顶丢落?是的,两者都是。

请看看那对幸福的恋人。

他们难道不能至少试着掩饰一下,

看在朋友的份上假装有点难过!

你听他们的笑声——真是剌耳。

他们使用的语言——清楚得让人起疑。

还有他们的庆典,仪式,

精心安排互相配合的例行工作——

这分明是在人类背后搞鬼!

你甚至难以预测事情会如何演变,

如果大家起而效之。

宗教和诗歌还能指望什么?

什么会被记住?什么会被扬弃?

谁还想自我设限?

幸福的爱情。真有必要吗?

智慧和常识告诫我们要对之闭口不谈,

当它是刊登于《时代》杂志的一桩上流社会丑闻。

不靠真爱也能生出天使般纯真的孩童。

它绝不可能长久地住在这颗星球上,

因为它鲜少到访。

就让那些从未找到幸福爱情的人

不断去说世上没有这种东西。

这信念会让他们活得较轻松死得较无憾。

陈黎 张芬龄 / 译

……

π

令人起敬的数字π,

三点一、四、一。

余下的所有数字都是原初的,

五、九、二,它从不终止。

你不能通过一瞥将它看透,六、五、三、五,

八、九,不能通过计数,

七、九,不能通过想象,

甚至,三、二、三、八,不能通过智慧,不能将

四、六,与世上的

其他事物,二、六、四、三,比较。

世上最长的蛇超不过四十英尺,

神话与传说中的蛇,也是如此,尽管可能稍长一些。

组成数字π的序列

却不会在纸张的边缘结束。

它将在桌子上继续伸展,进入空气,

越过墙、树叶、鸟巢、云,升入天空,

穿越辽阔的深不可测的天堂。

哦,老鼠、猪甚至彗星的尾巴都那么短小!

星辰的光线那么微弱,与空间撞击而弯曲!

此处,我们有:二、三、十五、三百一十九,

我的电话号码,你的衬衫尺寸,

一九七三年,第六层,

居民的人数,六十五分钱,

臀围,两根手指,字谜,密码,

我们还会发现:欢迎你,无忧的精灵,你从未成为一只鸟,

旁边是:女士们,先生们,无须惊慌,

以及:天空与大地将逝去,

但数字π不会,不,从来不会,

它将保持前行,以那个光辉的五,

以及那个不凡的八,

与终点相距甚远的七,

推进,不断推动着一个迟缓的永恒

继续前行。

……

告别风景

我并不责备春天,

它已再次出现。

我不会责怪,

因为,年复一年,

它履行着职责。

我知道,我的忧伤

并不能阻止新绿。

叶片只在风中

俯身。

看到什么东西让

水边成丛的桤木沙沙作响,

这不会使我痛苦。

我获得了一个消息,

那湖泊的堤岸

依然美丽,一如从前——

就像你活着的时候。

我并不怨恨

这景色,

这阳光令人炫目的海湾。

我甚至可以想象,

此刻,

不是我们,而是两个别的人

坐在倒下的白桦树干上。

我尊重他们的权利:

低语,大笑,

陷入幸福的沉默。

我甚至认定,

他们被爱绑在一起,

他伸出有力的臂膀

将她搂在怀里。

也许是新孵出的小鸟

在苇丛中窸窣作响。

我真诚地祝愿

他们能够听见。

我并不要求

浪花的变化,

它们时而迅疾,时而迟缓,

并不遵从我的命令。

我对林边湖水的深度

没有任何期许,

最初是碧绿,

随后成为蓝,

最后又变得幽暗。

只有一点我并不赞成:

让我回到这里。

我放弃——

生存的特权。

我比你活得更久,这已足够,

足够我

在远方苦苦地思念你。

……

恐怖分子,他在注视

酒吧里的炸弹将在十三点二十分爆炸。

现在是十三点十六分。

还有时间让一些人进入,

让一些人出去。

恐怖分子已穿越街道。

距离使他远离危险,

好一幅景象——就像电影一样:

一个穿黄夹克的女人,她正要进入。

一位戴墨镜的男士,他正走出来。

穿牛仔裤的青少年,他们正在交谈。

十三点十七分又四秒。

那个矮个儿是幸运的,他正跨上机车。

但那个高个儿,却正要进去。

十三点十七分四十秒。

那个女孩,发上系着绿色缎带沿路走着。

一辆公交车突然挡在她面前。

十三点十八分。

女孩不见了。

她那么傻吗,她究竟上了车没?

等他们把人抬出来就知道了。

十三点十九分。

不知怎么没人进入。

但有个家伙,肥胖秃头,正打算离开。

且慢,他似乎正在翻寻口袋,

十三点十九分十秒

他又走进去寻找他那一文不值的手套。

十三点二十分整。

这样的等待永远动人。

随时都有可能。

不,还不是时候。

是的,就是现在。

炸弹,爆炸。

陈黎 张芬龄 / 译

……

我们祖先短暂的一生

他们当中少有人活到三十。

长寿是岩石和树木的特权。

童年结束的速度和小狼成长的速度一样快。

他们得加紧脚步,以便打点生命,

在太阳下山之前,

在初雪落下之前。

十三岁生子,

四岁追踪灯心草丛中的鸟巢,

二十岁带头狩猎——

尚未开始,就已结束。

无穷的尽头迅速镕化。

女巫用完好如初的青春之齿

咀嚼咒语。

儿子在父亲的目光下长大成人。

在祖父空茫的眼眶下孙子诞生。

然而他们并不计数岁月。

他们计数网罟,豆荚,畜棚,斧头。

时间,对天上微小的星星何其慷慨,

给了他们一只几乎空空如也的手,

又旋即收回,仿佛用了太多的心力。

沿着自黑暗迸出又隐入黑暗的

闪闪发光的河流

再走一步,再走两步。

没有一刻可以浪费,

没有延误的问题,没有为时已晚的启示,

只有在时间之中经历的那些经验。

智慧等不及灰发长出。

它得在看到光之前就看个仔细

并且在声音响起之前就先行听见。

善与恶——

他们对此所知不多,却又无所不知:

当恶告捷,善便藏匿;

当善彰显,恶便卧倒。

善恶皆无法被征服

或被抛弃永不回头。

因此,即便喜悦,也带有些许恐惧;

即使绝望,也不会没有一些安宁的希望。

人生,无论有多长,始终短暂。

短得让你来不及添加任何东西。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不期而遇

我们彼此客套寒暄,

并说这是多年后难得的重逢。

我们的老虎啜饮牛奶。

我们的鹰隼行走于地面。

我们的鲨鱼溺毙水中。

我们的野狼在开着的笼前打哈欠。

我们的毒蛇已褪尽闪电,

我们的猴子已摆脱灵感,

我们的孔雀已宣布放弃羽毛。

蝙蝠——距今已久——已飞离我们发间。

在交谈中途我们哑然而对,

无可奈何地微笑。

我们的人

相互都不会交谈。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博物馆

这里有餐盘而无食欲。

有结婚戒指,然爱情至少已三百年

未获回报。

这里有一把扇子——粉红的脸蛋哪里去了?

这里有几把剑——愤怒哪里去了?

黄昏时分鲁特琴的弦音不再响起。

因为永恒缺货

十万件古物在此聚合。

土里土气的守卫美梦正酣,

他的短髭撑靠在展示橱窗上。

金属,陶器,鸟的羽毛

无声地庆祝自己战胜了时间。

只有古埃及黄毛丫头的发夹嗤嗤傻笑。

王冠的寿命比头长。

手输给了手套。

右脚的鞋打败了脚。

至于我,你瞧,还活着。

和我的衣服的竞赛正如火如荼进行着。

这家伙战斗的意志超乎想象!

它多想在我离去之后继续存活!

陈黎 张芬龄 /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