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

我决定以酒和花与你饯行。

可是——

酒,你让我孤独的饮;

花,你却让它恁自飘零。

举目望去,

篱笆外开满了一排凄怆雪白的栀子花,

苍白的脸庞啊!

令人心伤心醉。

如今我每一首新成的诗,

再也没有诵解给你的福份了。

生命势必如此,

无数事前的感动,

如何能抵消无数事后的悔恨?

人生自是如此,

真相永远依稀!

我弯身左手揽枝,

右手出刀顺势割去,

锋利的刀刃,

如月升月降,潮涌潮落,

满手尽是断肠的花。

我把花交你,

你无言以对,

就这般离去,

并且一直没有转过头来,

我看着你流逝的身影,

接受你留交给我所谓冷然的真实。

我彷佛闻到栀子花在夏夜浓洌的香气,

可是我手上缺短沽酒的钱,

我值钱的兵器都典当尽了,

就只賸了我骄傲的诗,

落泊的我,四处流荡,

到处兜售,以求忘忧之资。


……

鹧鸪斑

即使不在黄昏河洲

仍然可以听到簌簌步声

从晚香玉丛木走出来

它们匆忙四处低头喙食

身姿细碎琐屑

像警觉极高在家小妇人

一边窃窃私语

一边手脚伶俐

到处翻箱倒笼。

因为狗群环伺

一有异动

便匆匆扑翅飞逸;

往往在急促巧遇的一刹那

经常会看到暗赤紫色小头顶

灰褐背身如一袭澹暗僧袍

甚至腹部一抹淡淡藤黄。

因为它们经常成双

遂开始联想关睢之章

然而南方春天非常短暂

淑女们早已反目成仇;

目送它们飞走后

肯定再不回来了

我折回屋子沏一壶茶

自橱柜取出鹧鸪斑小盏,

香气氤氲里

悠然想起宋人斗茶

以及浮在碗面白色泡沫下

那几只若隐若现的鹧鸪。

附注:鹧鸪斑盏为建窑黑釉茶器,因碗内外有花斑,色如鹧鸪,故名之。陶谷

《清异录》有载:「闽中造茶琖,花纹鹧鸪斑点,试茶家珍之」。一九九五年

底美国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巡回展出晋唐迄宋明黑酱釉色陶器凡百种,后收入
Robert Mowry,Hare?s Fur,Tortoiseshell and Partridge Feathers (Harva
rd University Art Museums, 1996)一书。

……

错误十四行

所有错误的历史都自正确的开始

一直等到被放置在错误的时空

才成为历史的错误

譬如,罗密欧与茱丽叶是快乐的

因为他们终於在错误的时空

去犯另一种相爱的错误

於是两种错误放在一起

就做成了正确的死亡

把生命交付给过去

而让将来永恒的痛惜!

那种凄然的拥抱

绝望的凝视

泪和血一行行的留下来

一直流完十四行……

……

茶的掌故

据说那个僧人一觉醒来

梦的痕迹在他眼前

一一展现—像荒山雪领

一行行错落凌乱的足印;

他一烦心,便悔然在于思的满脸

剪下长长催睡的睫毛;

据说一夜之间

一株株的苦茶就长出来了—

并且能收敛

在家的火气。

出家的情渴。

可是我又怎能在一口茶里

细尝出上半夜的春梦?

在碎花青瓷的小杯里,

去推敲出变色与涩味?

去沉浮起伏的当儿,

去找出那些蹙结的念头?

每次你都这样说—

茶没有凉,你就走了,

壶里的茶叶

仍浓郁一如你反覆

强调的乡愁。

每次你也这样说—

茶泡一次,你就走了,

暖壶与开水

仍是我山盟的炽热,

你海誓的激情。

那僧人叹了一口气

眼前株株茶树

将来页页公案

让那些俗家弟子禅师头陀

在茶饭后晨钟暮鼓之际

拼命地追敲;

你迢迢千里西来,

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什么意思?

……

读《圆觉经》有悟有不悟

我当然明白色空乃对立的名相,

云行月驶或岸动舟移的幻象;

我当然明白明镜勤拭的道理,

种籽与土壤的关联;

我也曾不止一次聆听——

雄浑的钟声,

穿透金属外在的实质,

穿透空虚内在的无质,

在无人的幽谷

不断撞击与回鸣。

可是在我俩离多合少的相逢里,

(天色如斯的暗晦,

山风如斯的凛冽,)

稍歇的雨势

犹似我俩翌日重聚的心情。

我们坐下喝茶抽菸,

谈论措手不及变幻的天气,

并且微带一丝劫余的慰藉,

好像生命难得一场狂风骤雨,

彼此互相患难扶持;

好像离弃与凋零尽皆不得已之事,

因为自始至终,

色空仍为对立的名相。

我们继续喝茶,

并且抽更多的菸,

讨论一些短暂的厮守

以及天下大哗的情变。

我当然明白世间种种权术虚伪,

在宿慧的标月手指之下,

自皆火出禾尽、如汤销冰。

可是心智虽然圆融清净,

依然难成正果,

依然痴想一些如此的黄昏——

我荷锄自田间归来,

你仍纺纱织布,

在孤灯如豆的茅舍,

所有闲话皆是父老桑麻,

在旁沉默无语的,

是你一篮的针线,

和我半卷的聊斋。

……

糜鹿

所有冷漠原是恒久渴望

犹似静候一首诗的美丽呈现

经历了许多人间苦楚

终於彻底明白了:

有一种道

不知比知好,

有一种禅

假比真还真,

有一种往事

忘记比思念长,

有一个国家

去国比忧国容易。

他终於就出现在猝不及防的清晨

身姿高雅清逸

初度相逢的犹豫里──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细碎的蹄声。」

那一定是征人频频回首的奔蹄

或是情人清晨朝露挥别的叮咛?

难道你的蓦然出现

真是诗中预言里年轻的神?

并且不断以宿命向我宣示──

许多苦痛随着时光应验

注定不可转移

譬如疾病与衰老

相爱或别离

还有千般恐惧与万般难舍。

他踩着簌簌林叶漫步前行

面临进入那陌生与人的世界

充满虚伪、猜疑、奸诈、机心

还有贪婪和嫉妒,奢侈与贫穷

他的步姿孤独缓慢

甚至近乎一种难堪寂寞

我一生最是熟悉!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沉默试探

前面的都市与文明就是诗

与鹿的死亡!

多年来有人每天奔逃回来
不断被狩猎而负伤流血。

……

故剑

想当年你炼我铸我,

擂我搥我敲我,

把我乌黑的身体

烧成火热的鲜红,

而我胸中一股洪洪的壮志

却在你最后一勺浇头的井水,

随着灵台的抖擞

而变得清澈雪亮,

你磨我弯我抚我

在春天三月的夜晚,

我终於在你手中悄然轻弹

成一柄亦刚亦柔的长剑。

我知道被铸成的不是你的第一柄,

我痴望被铸成的我是最后的一柄,

从你绕指温柔的巧手里,

我开始了一柄钢剑的历史,

一段千鎚百炼的感情,

时至今日,

隐藏在剑鞘暗处的我,

将何以自处——

我的历史只有一种,

你的感情却有千面。

可是每一个如晦的雨夜

都有一种寂寞在心胸油然滋长,

使我不耐不安

而烦跃吟啸;

故剑一片的情深,

不是侠气就能培养的,

不是江湖就能相忘的,

有一种渴望,

不是剑诀就能禁制的,

不是归宿就能宾服的,

有一种疑团,

在风中苦苦的追问——

当初你为何造我舍我?

为何以你短暂血肉之躯,

炼我春秋钢铁之情?

为何以你数十载寒暑的冲动,
遗弃我成千百世阅人无数的无奈?

……

格雷伯爵

饮你以格雷伯爵

几疑早生华发

此茶最宜午后玫瑰园

白凉亭内,少奶奶们的扇子

镀银茶具与姜汁饼乾

丰腴乳酪倾后──

一切都是杯内小小风波

笑话含蓄幽默

偶尔几声惊呼

依然三分前维多利亚;

有一种傲慢典雅

随着小银匙的圆舞

轻轻敲响金镶瓷杯

另一种偏见印象

却坚持有待视觉满足

触觉与味蕾亲密相接

才选择那一种类赞叹

如此礼仪习俗,可以上溯十六世纪

葡萄牙公主下嫁查理士二世后

宫廷一时为茶所惑

坚决航向可伦坡!

两百年后,查理士混揉格雷

就是所谓伯爵红茶了

格雷并非黑白不分

也非画像格雷

去为青春容颜发愁

他是大不列颠首相

不折不扣的维新党

他的焦急,除了中产阶级投票权外

不外是午后提前
为他特别泡制的一杯格雷伯爵吧。

……

鎏金菩萨

那是如何一刻的灿烂华丽──

从无忆念开始,

灭诸相、离诸缘、舍诸见

直到无生住灭

无取舍而常自静;

那是如何慈悲喜舍的投火飞蛾──

在燃烧中蒸发,黄金与水银结合

如何水乳交融的生生世世啊!

所有来世今生情缘

就这般付诸於青铜躯体永远

鎏金的菩萨

鎏金的岁月;

这是大明永乐弥勒坐像

头戴五叶高冠,身饰珍宝璎珞

手结转轮法印

双足结跏趺莲座

两朵并蒂莲花分别缘肩而上

左肩花瓣涌托着一只甘露宝瓶

这名最胜的古度婆罗门

当年世尊如此承诺──

将来必承佛位

於龙华会上度一切有情!

可是十大弟子恳辞至精舍问疾后

兜率天菩萨亦不堪任诣彼处

因为在受记一生里

实在难分过去、未来、或现在

鎏金弥勒法相庄严

微笑中有一种悲悯宽容。

微笑继续感染其他菩萨

半跏文殊刚自五台驾返

左足踏地,右足蜷盘狮背

这位妙德吉祥一定在想

与独卧一床的维摩诘机锋对答──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有情色身,亦不过地水火风幻合,

有疾菩萨如何随众生脱疾苦海

无从攀缘而慧行方便

则要看十步以外

右手持剑,左手结三宝印

结跏趺座於莲花的文殊师利!

莲茎自腕穿臂至肩蜿蜒直上

与尸际并齐是另一朵绽放金莲

好一座华美庄严鎏金菩萨

半裸中有衣带自双肩飘逸垂下,

大明永乐年间
腰线非常细软

……

美丽与哀愁

我已经了解到生命中

唯一的美丽----

就是在可能与不可能的认知里

发觉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可能;

譬如在一个阴霾密布的早晨,

驱车到十里外的市镇,

静静的饮着咖啡或柠檬茶,

在淡薄荷香的气味里,

关切地聆听生命趋向成熟中

某一章回的内心独白

也许是归宿的渴切,

也许是独身的探求;

然后在中午的一杯白葡萄酒后,

低头轻啜着小口的法式洋葱汤,

在粉红鲑鱼和雪白海贝之间,

似乎有一颗透明的泪,

在掉与未掉之间

悄然为了某一刻的深情倾注

眼神的美丽

而轻轻垂下。

而我更明白在生命中

唯一的哀愁----

竟然是在有限度的可能里

发现它本身全然不可能的事实,

譬如在大雨倾注的下午里,

任何姿态的拥抱均是徒然,

任何终身的私订均是空言,

只有在某一刻柠檬酸涩的寒颤里,

才会忆起某一个山城的春夜----

唇间残酒的余味还在,

午夜梦醒的齿痕还在;

至於曾经依偎在右衣领的气息,

则似乎已被雨后的晚风

缓慢而有恒地散拂,

彷佛在生命无尽的嬗变里,

永远旋绕交替着----

阴天与晴天,

展望与追悔,

噢!可能与不可能!

还有那从未短缺过的----
美丽与哀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