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

一座一切都清晰明白的岛屿。

在这里,你可以站在证据的坚实立场上。

唯一的道路是抵达之路。

树丛被诸多答案的重量压得发出呻吟。

这里种有“臆测精准”之树,

它的枝桠自远古时期就不曾纠结。

“理解”之树,笔直素朴却十分耀眼,

在水泉边发芽,名之为“啊,原来如此!

越进入森林密处,越辽阔地展开着

“显而易见之谷”。

一旦有任何怀疑,会立即被风吹散。

回音无人呼唤地响起,

热切地解说世界的秘密。

右边是“理性”所在的洞穴。

左边是“深刻信念”之湖。

真理自湖底窜出,轻轻浮上水面

山谷上方竖立着“无法动摇的肯定”。

从它的峰顶可俯瞰“事物的本质”。

纵有诸多迷人之处,这座岛上却无人居住,

沙滩上零星的模糊足印

都无例外地朝向海的方向。

仿佛在此地,你只能离去,

没入深海永不回头。

没入高深莫测的人生。

陈黎 张芬龄 / 译

……

金婚纪念日

他们一定有过不同点,

水和火,一定有过天大的差异,

一定曾互相偷取幷且赠与

情欲,攻击彼此的差异。

紧紧搂着,他们窃用、征收对方

如此之久

终至怀里拥着的只剩空气——

在闪电离去后,透明清澄。

某一天,问题尚未提出便已有了回答。

某一夜,他们透过沉默的本质,

在黑暗中,猜测彼此的眼神。

性别模糊,神秘感渐失,

差异交会成雷同,

一如所有的颜色都褪成了白色。

这两人谁被复制了,谁消失了?

谁用两种笑容微笑?

谁的声音替两个声音发言?

谁为两个头点头同意?

谁的手势把茶匙举向唇边?

谁是剥皮者,谁被剥了皮?

谁依然活着,谁已然逝去

纠结于谁的掌纹中?

渐渐的,凝望有了挛生兄弟。

熟稔是最好的母亲——

不偏袒任何一个孩子,

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在金婚纪念日,这个庄严的日子,

他们两人看到一只鸽子飞到窗口歇脚。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企图

哦,甜美的短歌,你真爱嘲弄我,

因为我即便爬上了山丘,也无法如玫瑰般盛开。

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别的不能。那毋庸置疑。

我企图生出枝叶,长成树丛。

我摒住呼吸---为求更快蜕化成形---

等候自己开放成玫瑰。

甜美的短歌,你对我真是无情:

我的躯体独一无二,无可变动,

我来到这儿,彻彻底底,只有一次。

……

巨大的数目

地球上住着四十亿人,

但是我的想象依然如同过去。

它和巨大的数目格格不入。

它对独特的个数依然激动。

一如手电筒的光,飞掠过黑暗,

只照亮最靠近的几张脸孔,

其余则被视若无睹地略过,

从未被想起,也没有遗憾。

即便但丁也难免如此。

其他人当然更不用说了。

就算有所有的缪斯做后盾。

我将不会全然死去——过早的忧虑。

但我是不是全然活着,而这样就够了?

过去不够,现在更是不够。

我选择我所排斥的,因为别无他途,

但我所排斥的比从前

更多,更密,更严苛。

一首小诗,一声叹息,以难以言喻的损失作为代价。

对这如雷的召唤我以耳语回应。

我沉默地度过多少时日,我不告诉你。

母性的山岳脚下的一只老鼠。

生命存留的只是些许沙上的爪痕。

我的梦——即使它们未能,像应当有的那样,拥有稠密的人口。

它们拥有的孤寂多过群众和喧闹。

有时亡故多时的朋友会前来造访片刻。

一只孤伶伶的手转动门把。

回声的余韵弥漫空屋。

我跑下门阶进入一座宁静

无主、不合时宜的山谷。

我的体内为何仍然存有这样一个空间——

我不知道。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与石头交谈

我敲了敲石头的前门。

“是我,让我进去。

我想进到你里面,

四处瞧瞧,

饱吸你的气息。”

“走开,”石头说。

“我紧闭着。

即使你将我打成碎片,

我们仍是关闭的。

你可以将我们磨成沙砾,

我们依旧不会让你进来。”

我敲了敲石头的前门。

“是我,让我进去。

我来是出于真诚的好奇。

唯有生命才能将它浇熄。

我打算先逛遍你的官殿,

再走访叶子,水滴。

我的时间不多。

我终必一死的命运该可以感动你。”

“我是石头做的,”石头说,

“因此必须板起脸孔。

走开。

我没有肌肉可以大笑。”

我敲了敲石头的前门。

“是我,让我进去。

听说你体内有许多空敞的大厅,

无人得见,徒具华美,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脚步的回声。

招认吧,你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的确,又大又空,”石头说,

“但没有任何房间。

华美,但不合你那意义贫乏的趣味。

你或许有机会结识我,但你永远无法彻底了解我。

你面对的是我的外表,

我的内在背离你。”

我敲了敲石头的前门。

“是我,让我进去。

我并非要寻求永恒的庇护。

我并非不快乐。

我并非无家可归。

我的世界值得我回去。

我将空手而入,空手而出。

我将只用言语

证明我曾到访,

没有人会相信此事。”

“我不会让你进入,”石头说,

“你缺乏参与感。

其他的感官都无法弥补你失去的参与感。

即使视力提升到无所不能见的地步,

对你并无用处,如果少了参与感。

我不会让你进入,你只略知此感为何物,

只得其种子,想象。”

我敲了敲石头的前门。

“是我,让我进去。

我没有二十万年的寿命,

所以请让我到你的屋檐底下。”

“如果你不相信我,”石头说,

“去问问叶子,它会告诉你同样的话。

去问问水滴,它会说出叶子说过的话。

最后再问问你自己的头发。

我真想大笑,是的,大笑,狂笑,

虽然我不知道如何大笑。”

我敲了敲石头的前门。

“是我,让我进去。”

“我没有门,”石头说。

陈黎 张芬龄 / 译

……

有些人

有些人逃离另一些人。

在某个国家的太阳

和云朵之下。

他们几乎拋弃所拥有的一切,

已播种的田地,一些鸡,几条狗,

映着熊熊烈火的镜子。

他们肩上扛着水罐和成捆的行囊。

里头装的东西越空,

反而越显沉重。

无声无息的事:有人因疲惫而倒地。

惊天动地的事:有人的面包遭抢夺。

有人企图摇醒瘫软的孩子。

总有另一条不该走的路在他们前面,

总有另一条不该过的桥

跨越在红得怪异的河上。

周遭有一些枪响,时近时远,

头顶有一架飞机,似乎盘旋不去。

会点隐身术应该很管用,

能坚硬如灰色石块也行,

或者,更棒的是,让自己消失

一小段或一长段时间。

总有别的事情会发生,只是何地和何事的问题,

总有人会扑向他们,只是何时和何人的问题,

以多少种形式,带着什么意图。

倘若他可以选择,

也许他不会成为敌人,

而会允许他们过某种生活。

陈黎 张芬龄 / 译

……

清晨四点

白天与黑夜交接的那个小时。

辗转与反侧之间的那个小时。

年过三十之人的那个小时。

为公鸡报晓而清扫干净的那个小时。

地球背叛我们的那个小时。

隐匿的星星送出凉风的那个小时。

我们消失,身后空无一物的那个小时。

空无的那个小时。

空洞,虚无。

所有其他小时的底座。

清晨四点没有人感觉舒畅。

如果蚂蚁在清晨四点感觉不错,

——我们就给它们三声欢呼。让五点钟到来吧

如果我们还得继续生活。

……

诸灵节

我不是为了悲伤而来;

而是为了

把肮脏的湿树叶扫除,

这样会比较漂亮清爽。

我不是为了反抗而来;

只是为了

点亮小小摇曳的火光,

保护它们不被风吹熄。

空间不会是孤独的:

我会让冷杉和紫菀做成的花圈

拥抱丑陋的坟墓。

那时候会发生更多事:

寂静在我们头顶——不属于恐惧,

而是属于尝试。

我没有在这里等待诗歌;

而是

为了寻找、抓住、拥抱。

活着。

……

有些人喜欢诗

有些人——

那表示不是全部。

甚至不是全部的大多数,

而是少数。

倘若不把每个人必上的学校

和诗人自己算在内,

一千个人当中大概

会有两个吧。

喜欢——

不过也有人喜欢

鸡丝面汤。

有人喜欢恭维

和蓝色,

有人喜欢老旧围巾,

有人喜欢证明自己的论点,

有人喜欢以狗为宠物。

诗——

然而诗究竟是怎么样的东西?

针对这个问题

人们提出的不确定答案不只一个。

但是我不懂,不懂

又紧抓着它不放,

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栏杆。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一见钟情

他们彼此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复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是美丽

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他们素未谋面

所以他们确定彼此并无瓜葛

但是从街道,楼梯,大堂传来的话语……

他们也许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了吧

我想问他们是否记得

在旋转门面对面那一刹那

或是在人群中喃喃道出的“对不起”

或是在电话的另一端道出的“打错了”

但是 我早知道答案

是的 他们并不记得

他们会很诧异

原来缘分已经戏弄他们多年

时机尚未成熟

变成他们的命运

缘分将他们推近 分离 阻挡他们的去路

忍住笑声 然后闪到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