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视

泥巴路上躺着一只死甲虫。

三对小脚小心翼翼地交迭于腹部。

不见死亡的乱象——只有整齐和秩序。

目睹此景的恐怖大大地减轻了,

绝对地方性的规模范畴,从茅草到绿薄荷。

哀伤没有感染性。

天空一片蔚蓝。

为了我们内心的宁静,它们的死亡似乎比较肤浅,

动物不会消逝,只会死去,

失去——我们希望相信——较少的知觉和世界,

留下——我们觉得似乎如此——不怎么悲剧的舞台。

它们卑微的灵魂不会出没于我们的梦境,

它们保持距离,

安份守己。

所以这只死掉的甲虫躺在路上,

无人哀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瞄它一眼总会引人思索:

它看来一副并未发生什么大不了事情的模样。

重大事件全都留给了我们。

留给我们的生和我们的死,

一个重要性被渲染和夸大的死。

陈黎 张芬龄 / 译

……

致谢函

我亏欠那些

我不爱的人甚多。

另外有人更爱他们

让我宽心。

很高兴我不是

他们羊群里的狼。

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宁静,

我感到自由,

那是爱无法给予

和取走的。

我不会守着门窗

等候他们。

我的耐心

几可媲美日晷仪,

我了解

爱无法理解的事物;

我原谅

爱无法原谅的事物。

从见面到通信

不是永恒,

只不过几天或几个星期。

和他们同游总是一切顺心,

听音乐会,

逛大教堂,

饱览风景。

当七座山七条河

阻隔我们,

这些山河在地图上

一目了然。

感谢他们

让我生活在三度空间里,

在一个地平线因变动而真实,

既不抒情也不矫饰的空间。

他们并不知道

自己空着的手里盛放了好多东西。

“我不亏欠他们什么,”

对此公开的问题

爱会如是说。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巴别塔

“几点了? ”“噢,是的,我好快乐;

我只需要一个小铃铛挂在脖子上

在你睡觉时叮当作响。”

“你没听到暴风雨的声音吗?北风撼动

墙壁;塔门,像狮子的胃,

倚着嘎嘎作响的绞链打哈欠。”“你怎么

可以忘记?我那天穿着肩膀上有扣钩的

素灰色洋装。”“当时

无数次爆炸震撼天空。”“我怎能

进来?毕竟你房里还有别人。”“我瞥见

比视觉本身更古老的颜色。”“真遗憾

你不能答应我。”“你说对了,那一定是

场梦。”“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把我

叫成她;你仍然爱着她吗? ”“当然,

我要你在我身边。”“我没理由

抱怨;我自己早该想到的。”

“你仍想念他吗? ”“但是我没哭。”

只有这些? ”“只有你一人。”

“至少你是诚实的。”“别担心,

我要出城去了。”“别担心,

我会去的。”“你的手好美。”

“那是陈年旧事了;刀刃穿透

但未伤及骨头。”“没关系,亲爱的,

没关系。”“我不知道

现在几点钟,我也不在乎。”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健美比赛

从头皮到脚跟,所有肌肉都以慢动作展现。

他海洋般的躯干滴着亮油。

光鲜登场使出蛮力把肌腱扭成

可怖的条状酥饼的人将脱颖称王。

在场上,他以灰熊之姿抓握,

一头因虚拟而更致命的熊。

三只隐形的猎豹在精心设计的

重击之下轮番被摆平。

他踱步摆出姿势,发出吼声。

光是背部就有二十张不同的脸孔。

胜利时他高举粗壮的拳头

向维他命的功效致敬。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布鲁格的两只猴子

我不停的梦见我的毕业考试:

窗台上坐着两只被铁链锁住的猴子,

窗外蓝天流动,

大海溅起浪花。

我正在思考人类史:

我结结巴巴,挣扎着。

一只猴子,眼睛盯着我,讽刺的听着,

另一只似乎在打瞌睡,

而当问题提出我无言以对时,

它提示我,

用叮当作响的铁链声。

陈黎 张芬龄 / 译

……

活着

这些天,我们只是维持他的生命。

维持,让他活着。

只有心脏

在他体内跳动。

对于我们的

沮丧的雌性同类,蜘蛛,

他并不会被吞食。

我们允许他的脑袋

几个世纪前就已获宽恕的脑袋,

休憩在我们的肩上。

为一千个凌乱的理由,

我们练习

倾听他呼吸的声音。

被我们的神秘所驱赶。

被我们血腥的方式所毁坏。

被女人的威胁所剥夺。

只有指甲

仍在闪光,抓东西,缩回。

它们是否了解,

是否可以猜到,

它们是出自家族财富的

最后一套银器?

他早已忘记

可以逃离我们。

他不知道巨眼怪兽

用短发攫住你。

他看起来有如

刚刚出生。

一切都源于我们。

一切都属于我们。

在他脸上,

是睫毛祈求着的影子。

在两个肩胛之间,

是伤感的汗流。

这就是他此时的样子,

也是即将入睡的样子。

逼真。

他被死神抱着,

死神的许可已经逾期。

……

洋葱

此刻,洋葱是别的东西。

它的内部并不存在。

纯粹被称为洋葱的东西

充满了这只虔诚的洋葱,除此,别无他物。

它拥有洋葱的内在

以及洋葱的面容,

它追随着自身的恶魔,

无需人类的泪水。

我们的皮肤就像大地的

遮蔽物,无人敢于进入,

一个内在的地狱,

那解剖的诅咒者。

在洋葱的内部,唯有洋葱,

从头部到根部,

洋葱特有的狂热,

彻底的裸体。

处于平静之中,一片片,

在体内休憩。

在它内部,还有一只更小的洋葱

拥有不会贬低的价值。

第二只贮藏着第三只,

第三只含纳着第四只。

一曲向心的赋格。

被压缩的复调。

大自然的圆形肚子,

最伟大的胜利故事,

它将自己嵌入

荣誉光环的褶皱里。

我们拥有血管、神经和脂肪,

分泌物神秘的部分。

这样一个痴呆的洋葱状的完美之物,

并不为我们而存在。

……

三个最奇怪的词

当我说“未来”这个词,

第一音方出即成过去。

当我说“寂静”这个词,

我打破了它。

当我说“无”这个词,

我在无中生有。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失物招领处的谈话

我在北上途中遗失了几位女神,

在西行途中遗失了一些男神。

有几颗星已永远失去了光芒,无影无踪。

有一两座岛屿被我丢失在海上。

我甚至不确知我把爪子遗落在何处,

谁披了我的毛皮四处走动,谁住进了我的壳里。

当我爬上陆地时,我的兄弟姐妹都死了,

只有我体内的一根小骨头陪我欢度纪念日。

我已跳出我的皮,挥霍我的脊椎和腿,

一次又一次地告别我的感官。

我的第三只眼早已看不见这一切,

我耸动肩上的分枝,我的鳍抽身而退。

遗失了,不见了,散落到四面八方。

我对自己颇感诧异,身上的东西竟然所剩无几:

一个暂且归属人类的独立个体,

昨天遗忘在市区电车上的不过是一把雨伞。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事件的版本

即便我们被允许选择,

也可能永远无从决定。

我们被赐予的身体并不适宜,

已磨损得这么可怕。

满足饥饿的方式

令我们生厌。

我们被盲目的遗传

和暴戾的腺体击败。

那个本应怀抱我们的世界

正无休止地分崩离析,

因果关系摧毁了它。

个体的命运

被赋予我们,为了审视:

多数命运被我们拒绝,

带着恐惧与忧伤。

问题自然地出现,比如:

谁需要

分娩死婴的阵痛,

以及,既然永远不能抵岸,

为何要当水手?

我们赞成死亡,

但不是以任何形式。

爱吸引着我们,

是的,但必须是

兑现承诺的爱。

无常的标准

和艺术作品的短暂

让我们忧虑于缪斯的劳作。

每个人渴望一个

不存在邻国的祖国,

渴望度过完整的一生,

在两次战争的间隙。

没有人希望掌握权力,

或屈服于它。

没有人想要成为牺牲品,

为了自己或他人的幻想。

没有人自愿进入拥挤的

集会和游行,

愿意对衰亡中的部族保持缄默——

尽管,缺少这一切,

历史,将无法遵循原定路线,

穿越诸世纪来到这里。

此时,无数

闪耀的星辰

熄灭,变冷。

是时候作出决定了。

声明了那么多预留位置之后,

申请者终于出现,

他们申请众多的治病术士和探险家,

几个前程渺茫的哲学家,

一两个无名的园丁,

艺术家或鉴赏家——

然而这些人

并不能胜任,

我们又缺少其他类型的申请。

是时候思考

整个事情了。

我们被施予了一场旅行,

我们一定会迅速返回,

却不能实现。

一场处于永恒之外的旅行,

单调,无论他们说些什么,

都对时间的流逝熟视无睹。

也许,机遇不再出现在我们的路上。

我们被怀疑围困。

是否可以预见一切,

真的可以知道一切?

预先作出的决定,

是否可以是任意一种选择?

如果忘记这个问题,

如果只在抵达现场时,

我们才作出选择,

我们的境况是否会改善?

我们看着大地。

一些铤而走险的人已栖居在那里。

一束虚弱的野草,

攀附着岩石,

盲目地相信,

风不会将它们扯下。

一只瘦小的动物

掘洞逃走,

以令我们疑惑的

力量与希望。

我们却如此谨慎,

小气,可笑。

无论如何,我们的队列开始缩小。

我们中最耐心的人已消失。

他们被留下,迎接火边的初次审判,

这一切明白无误,

尤其是,在真实火焰的照耀下,

他们将开始点火,

在一条真实河流的陡峭堤岸上。

有几人

已动身返回。

但不是我们的方向。

手里似乎带着一些战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