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标题

事实已到来:在阳光照耀的清晨,

我坐在

河边的树下。

这件事无关紧要,

不会进入历史。

这不是战役和条约,

缺少值得辨析的动机,

和声誉显著的诛杀暴君的人。

我坐在河边,这是事实。

我在这里,

必定来自于某处,

在那之前,

我必定已现身于别处,

如一些国家的征服者,

起航前,必定去过许多国家。

甚至一个短暂的瞬间也拥有丰腴的过去,

它的星期五在星期六之前,

它的五月在六月之前。

它的地平线如此真实,

不亚于元帅在望眼镜里所观测到的。

这棵树是一个原点,这么多年扎根于此。

这是拉巴河1;

它并非昨天才突然涌出。

这条通过荆丛的小路

并非上周才清理出来。

风将云吹到这里,

在此之前,它必须将云吹走。

虽然附近没什么大事发生,

世界却不会在细节上变得更加贫乏。

世界如此坚实、确切,

像被徙居人群所俘获的样子。

阴谋不是唯一被寂静掩盖的事物,

理性的侍从并不仅仅追随加冕礼。

革命的周年庆典也许在各处巡回,

就像环绕着海湾的圆卵石。

事件的帷幕织得如此复杂、密实。

蚂蚁被绣在草里。

草被织入泥土。

浪花以嫩枝缝制。

一切就这么发生,我就是我,我观看。

我的头顶,一只白色蝴蝶在空中振翅而过,

翅膀是它的孤独,

影子掠过我的手掌,

这不是别的,就它自己,不属于其他,只是它自己的影子。

当我看见这些,不再确信

重要的事物

比不重要的更为重要。

……

托马斯?曼

亲爱的美人鱼,事情即将发生。

心爱的农牧神,高贵的天使,

进化已果断地将你们驱逐。

这并非缺乏想象,

只是你们泥盆纪的尾鳍和冲击岩般的胸脯,

长有指头的手和分趾的脚,

两侧长着双臂,而不是翅膀,

难以想象的双重骨架,

不合时宜的尾巴,负气伸出的犄角,

古怪的喙,变异的杂糅,

鳍状或长毛的褶边和皱褶,

人类与苍鹭之间精妙的对称,

如果人类的后代预知一切,永生,能飞,

你必须承认,这是一个气人的笑话,

过度,持续不断,无休止的麻烦,

大自然并不喜爱也不允许的麻烦。

总之,大自然不允许鱼会飞,

敏捷而挑衅地飞。而每一次飞升

抚慰我们束缚于规则的世界,将它从

必然性的限制中释放——比世界成为世界

更丰盈。

不错,大自然允许我们繁复的精美,

有如:鸭嘴兽给幼崽喂奶。

大自然也许会反对——我们中间谁将发现

自己已被抢劫?

最好是,

大自然莫名地想念那一时刻:一只哺乳动物出现,

他手上奇迹般长出一支钢笔。

……

向超音速飞机致敬

今天,比声音更迅速,

明天,即将超越光的速度。

我们将把声音变成“乌龟”,

把光变成“兔子”。

这两种出自古老寓言的

高尚动物,

一个卓越的组合,从过去岁月以来,

一直在竞赛,公平而正直。

你们跑了这么多次,

穿越低洼的土地。

如今,你们在尝试另一条跑道,

穿越那高远的蓝天。

这条轨道全部属于你们。我们

不会进入你们的路线:到那时,

我们已动身去追逐

自己,而不是你们。

……

一滴水落在我手上,

源于恒河与尼罗河,

源于离开海豹的胡须进入天空的白霜,

源于在伊苏和提尔城破碎的水罐?。

在我手指所指之处,

里海会打开封闭的水域。

太平洋是鲁达瓦河?温顺的支流,

一样的水流漂浮于细小的云中,掠过巴黎,

在公元七百六十四年,

五月七日,凌晨三点。

没有足够的嘴说出

你那些转瞬即逝的名字,哦,水。

我必须以每一种语言命名你,

在一瞬间,说出所有字母。

同时,我还要保持沉默——为了那个

尚未被命名,

并不存在于大地上的湖泊,如那颗星辰

倒映在湖中,却不在天上。

有人溺水,有人奄奄一息时

向你求救。在很久以前,在昨日。

你将房屋从大火中救出,你攫走了

房屋与树木,森林与城镇,等等。

你在圣水盆中,你在交际花的浴缸中。

在棺木中,在亲吻中。

你正侵蚀石头,滋润彩虹。

在糖果中,在金字塔与丁香花的露水中。

雨滴多么轻盈,

世界给我的触摸多么温存。

不管何时何地所发生的何种事情,

都被写在了巴别塔的水上。

……

伟人故居

刻着金色字符的大理石告诉我们:

伟人曾在这里居住,工作,死去。

这些花园小径,他亲手铺设了碎石。

这只凳子——别碰——他用石头凿成。

这里——留意台阶——我们进入房子。

他降临世界,在一个合适的时刻。

一切应逝去的都在这房子中逝去,

却不在房子的设计中,

不在装饰精美却空洞的房间里,

不在陌生的邻居中,

不在十五楼,

那里,正在社会考察的学生也登不上去。

这个房间,他用以思考。

这个凹室,他用以睡眠。

这里,他接待客人。

肖像、扶手椅、桌子、烟斗、地球仪、

长笛、磨损的地毯,玻璃走廊。

这里,他与裁缝、鞋匠互相鞠躬,

他们为他制作了得体的外套和靴子。

这一切与影盒中的照片并不一致:

塑料笔筒中干涸的圆珠笔,

新买的衣服挂于新买的衣柜,

一扇窗望着天空而不是路人。

他幸福?或是悲伤?

这无关紧要。

他依然在信中忏悔,

从不去想,在途中信会被打开。

他依然写着详尽而坦诚的日记,

并不知道,它会在一次搜寻中被取走。

最使他惊恐的是彗星的飞移,

世界末日只掌握在上帝的手中。

他足够幸运,并未死于医院,

在匿名的白色屏风后面。

仍有人在身旁记住

他的呓语。

有如他被赋予了

另一次生命:

他送书去装订,

未将死者的名字从记事本上划去。

生前栽于屋旁花园中的树

仍在为他生长:核桃树、

红橡、榆树、落叶松,

以及白蜡树。

……

音乐大师

几块泥土,他的一生将被遗忘。

音乐将从他的境遇中解脱。

不会再有演奏小步舞曲前的咳嗽了。

湿敷的药贴被撕掉。

火将毁灭落着尘土、虱子肆虐的假发。

蕾丝袖口上的墨迹将消失。

鞋子,那令人窘迫的证人,将被投入垃圾堆。

天资最差的学生将获得他的小提琴。

夹在乐谱中的屠夫的账单将被取走。

可怜的母亲的来信将填充老鼠的肠胃。

不幸的爱情将消退。

眼睛将不再流出泪水。

邻居女儿将发现粉色缎带的一个用处。

感谢上帝,这个时代尚未变得浪漫。

一切不是四重奏的音乐

都将变成难以留下记忆的五重奏。

一切不是五重奏的音乐

都将变成冗杂的六重奏。

一切不是四十位天使合唱的音乐

都将进入沉默,降格为狗的吠叫,宪兵的打嗝。

窗台上的龙舌兰将被移走,

以及一碟苍蝇药、一只润发膏的瓶子。

花园的景色(哦,是的)将呈现出来,

之前,这里并没有花园。

此刻,听吧!你们这些终有一死的人,听吧,此刻,听吧!

留意听,在专注的惊异中,

哦,专注,哦,震惊,哦,专心的人们,听吧,

哦,听众——现在听吧——以所有的耳朵——

……

火车站

我没有抵达N城。

我的缺席发生在这个地点。

一封未寄出的信,

使你警醒。

你并未如期出现,

按照约定的时间。

火车停在三站台。

许多人下车。

我的缺席加入了人群,

当它行走在通向存在的路上。

匆忙的人群中,

几个匆忙的女人

占据了我的位置,

有人向人群中的一个女人跑去。

我并不认识他,

但那女人

迅速地

认出了他。

他们接吻,

并不以我们的嘴唇,

一只手提箱失踪了,

但那不是我的。

在客观的存在中,

N城的火车站

以飞翔的色彩

通过了测试。

整个火车站留在原处,

一列列特别的火车

却沿着指定的轨道疾驶。

即使一次约会

也发生在预先的安排之中。

超出了我们的

存在所触及的范围。

发生于或许存在的

失乐园中。

在别处。

在别处。

这些细小的词语多么动听。

胡桑 译

……

一九七三年五月十六日

诸如此类的曰期

不再引起共鸣。

当天我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遇到了谁,谈了些什么,

我记不得了。

倘若当时附近发生了刑案,

我提不出不在场证明。

烈日高照,然后消失于

我的地平线之外。

地球旋转

我的笔记本上没有只字记载。

我宁可假想

自己已暂时死去

也不愿继续活着

却什么也记不得。

毕竟我不是鬼魂。

我呼吸,吃饭,

行走。

我的脚步会发出声响,

我的手指当然也在门把上

留下了指纹。

镜子抓住了我的影像。

我穿了或戴了某件诸如此类颜色的东西。

一定有人见到了我。

或许当天我找到某样

遗失的东西。

或许当天我遗失了某样后来又找到的东西。

我曾经充满了感情和知觉。

而今那一切却像

小括号里的一行小圆点。

我当时潜藏于何处,

隐匿于何处?

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可是相当不错的幻术。

我摇动我的记忆。

也许在它枝桠间沉睡多年

的某样东西

会突然振翅飞起。

不会的。

我显然太过奢求。

无非是整整一秒钟。

陈黎 张芬龄 / 译

……

衣服

你脱下,我们脱下,他们脱下

用毛料,棉布,多元酯棉制成的

外套,夹克,短上衣,有双排钮扣的西装,

裙子,衬衫,内衣,居家便裤,套裙,短袜

搁在,挂在,抛置在

椅背上,金属屏风的两侧;

因为现在,医生说,情况不算太糟,

你可以穿上衣服,充分休息,出城走走,

有问题服用一粒,睡前,午餐后,

过几个月,明年春天,明年再来;

你了解,而且也想过,那正是我们担心的,

他想象,而你全都釆信;

该用颤抖的双手绑紧,系牢

鞋带,扣环,黏带,拉链,扣环,

皮带,钮扣,袖扣,领口,领带,扣钩,

从手提袋,口袋,袖子抽出

一条突然用途大增的

压皱的,带点的,有花纹的,有方格的围巾。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一个女人的画像

她一定乐于讨好。

乐于改变至完全不必改变的地步。

这尝试很容易,不可能,很困难,很值得。

她的眼睛可根据需要时而深蓝,时而灰白,

阴暗,活泼,无缘由地充满泪水。

她与他同眠,仿佛露水姻缘,仿佛一生一世。

她愿意为他生四个孩子,不生孩子,一个孩子。

天真无邪,却能提供最佳劝告。

身体虚弱,却能举起最沉重的负荷。

肩膀上现在没有头,但以后会有。

阅读雅斯贝斯和妇女杂志①。

不知道螺丝是做什么用的,却打算建一座桥。

年轻,年轻如昔,永远年轻如昔。

她手里握着断了一只翅膀的麻雀,

为长期远程的旅行积攒的私房钱,

一把切肉刀,糊状膏药,一口伏特加酒。

她这么卖力要奔向何方,她不累吗?

一点也不,只稍微有点,非常,没有关系。

她若非爱他,便是下定决心爱他。

为了更好,为了更坏,为了老天爷的缘故。

①雅斯贝斯(Karl Jaspers, 1883-1969),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神学家。

陈黎 张芬龄 /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