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猴

我是眼镜猴,眼镜猴的儿子,

眼镜猴的孙子和曾孙,

一只很小的动物,由两个瞳孔

和一些不可或缺的东西组成;

奇迹般逃过进一步被加工的命运——

因为我成不了餐桌上的美味,

我的外皮太小做不成毛皮衣领,

我的腺体无法提供幸福感,

没有我的肠管,音乐会照样进行——

我,一只眼镜猴,

蹲坐在人类手指上好端端地过日子。

早安,主人,

无需从我身上剥取任何东西,

你该因此送我什么?

彰显了你的宽宏大度,你要如何酬谢我?

为了博你一笑我搔首弄姿,

对于无价之宝的我,你如何估价?

伟大和蔼的主人——

伟大仁慈的主人——

如果没有动物死得冤枉,

有谁能证明此事?

有可能是你们自己吗?

唉,以你们目前对自己的认知,

只能一夜无眠看着星星起落。

只有我们这些极少数动物尚未被

剥去毛皮,撕裂骨头,拔除羽毛,

我们的骨骼,鳞片,角,獠牙

以及富含蛋白质的其他部位

都受到尊重,

我们是——伟大的主人啊——你的梦想,

能暂时赦免你的罪。

我,眼镜猴,眼镜猴的父亲和祖父,

一只很小的动物,几乎只是某物的一半,

但仍是一个不亚于他物的完整之体,

我是如此轻盈,嫩枝就能将我托起。

噢,要不是我必须一次又一次地

自那些多愁善感的心跌落,

以减轻其负担,

我可能早就上天堂了。

我是眼镜猴,

我知道成为眼镜猴是多么重要。

陈黎 张芬龄 / 译

……

来自医院的报告

我们抽签,决定谁去看他。

结果是我。我自餐桌起身。

探病的时间就要到了。

我问候他,他一语不发。

我想握他的手——他抽了回去,

像只饥饿的狗咬着骨头不放。

他似乎对自己即将死去感到羞愧。

对这样的人你能说些什么?

像一张合成的照片,我们四目未曾交接。

他没叫我留下,也没请我离开。

他没问起餐桌上的任何人。

没问起你,波列克。或是你,托列克。或是你,罗列克。

我开始头疼。是谁为谁而死?

我赞美现代医学,和花瓶里的三朵紫罗兰。

我谈着太阳,想着阴暗的念头。

真好,有阶梯让你跑下。

真好,有大门让你出去。

真好,你们全都在餐桌等我。

医院的气味让我反胃。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一部六十年代的电影

这个成年男子。这个人居住在地球上。

一百亿个神经细胞。

每三百公克的心脏有五公升的血液。

一个经过三十亿年才成形的物体。

起初他以小男孩的外形登场。

这男孩会把头搁在姑妈的膝上。

小男孩哪里去了?膝盖哪里去了?

小男孩长大了。噢,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镜子像人行道一样残忍光滑。

昨天他辗过一只猫。是的,那是个好主意。

那只猫从时代的地狱放出来。

汽车里的女孩对他拋了个媚眼。

不,那些膝盖不是他要的类型。

他不过是想在沙滩上四处躺躺。

他和这个世界毫无共通之处。

他像水罐上崩落的把耳,

虽然水罐浑然不觉地继续盛着水。

这真让人惊骇。有人还在继续工作。

房子已经盖好。门把已经刻好。

树已经种下。马戏团仍然在继续演出。

整体渴望凝聚,虽然它由片断组成。

厚重如胶水,这些是给万物的眼泪。

但那一切只是背景,只是边衬。

可怖的黑暗在他心中,黑暗中藏着小男孩。

幽默之神,想个办法帮帮他。

幽默之神,你一定得想个办法帮帮他。

陈黎 张芬龄 / 译

……

越南

妇人,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你生于何时,来自何处?——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在地上挖洞?——我不知道。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咬我的手指?——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们不会害你吗?——我不知道。

你站在哪一方?——我不知道。

战争正进行着,你必须有所选择。——我不知道。

你的村子还存在吗?——我不知道。

这些是你的孩子吗?——是的。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圣殇像

在英雄诞生的小镇,你可以:

参观纪念碑,称颂它的宏伟,

用嘘声将两只母鸡赶下废弃的博物馆的阶梯,

查询英雄之母的住处,

敲扣并推开嘎吱作响的门。

她挺直身子,头发直梳,眼睛明澈。

你可以说我来自波兰。

客套一番。大声而清楚地发问。

是的,她曾经深爱着他。是的,他天生如此。

是的,当时她就站在监狱的围墙边。

是的,她听到子弹齐发。

可惜没带录音机

和摄影机。是的,她亲历这种种。

在广播时她念了他最后的一封信。

在电视上她哼唱了旧日的摇篮曲。

有一回她还在电影中演出,流泪,

因为弧光灯太强。是的,回忆感动了她。

是的,她有点累了。是的,事情总会过去的。

你可以站起来。致谢。道别。离去,

与下一批观光客擦身而过。

①原诗名Pieta’,意大利文,悲伤之意,是圣母将死去的基督抱在膝上的一种图像。此诗所提到的雕像是辛波斯卡于一九五五年走访保加利亚所见。雕像中的母亲是五十年代以“瓦普査若瓦之母”闻名于苏联国家的妇人。其子尼可拉·瓦普查若瓦是一名工人,也是著名的诗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投身地下活动;一九四二年七月遭亲纳粹的保加利亚政权处死。瓦普查若瓦的母亲住在希腊边境附近的皮芮山区;五十年代,该地成为文人政要保加利亚之行必经之地。

陈黎 张芬龄 / 译

……

砍头

“袒胸露肩装”①一词来自decollo

decollo的意思是我砍断脖子。

苏格兰皇后玛丽·史都华

穿着得体的连身衣裙走上断头台。

她的衣衫袒胸露肩

红似喷溅的鲜血。

同一时刻

在僻静的寝宫里

伊丽莎白·都铎,英格兰皇后,

一身白衣站在窗边,

以胜利者之姿将衣领扣至下颚,

最后戴上浆过的绉领衣襟。

她们的想法一致:

“主啊,请怜悯我”

“真理与我同在”

“活着就是要挡别人的路”

“在某些情况猫头鹰是面包师的女儿”②

“这件事永不会完结”

“这件事已结束了”

“我在这里干吗?这里什么都没有”

差别在于衣服——是的,这点我们可以确定。

而细节

是永远不会变的。

①“袒胸露肩装”一词,波兰文是“dekolt”,法文是“décolletage”,其字源为拉丁文“decollo”,砍头之意。

②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景奥菲莉亚的台词:“他们说猫头鹰是面包师的女儿。”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家族相簿

我的家族里没有人曾死于爱情。

事情发生,发生,却没有任何神话色彩。

肺结核的罗密欧?白喉病的朱丽叶?

有些甚至活到耄耋之年。

他们当中没有半个受过单恋之苦,

满纸涕泪而不被回信!

到头来邻居们总是手捧玫瑰,

戴着夹鼻眼镜出现。

不曾在雕饰典雅的衣柜里被勒杀

当情妇的丈夫突然回来!

那些紧身胸衣,那些围巾,那些荷叶边

把他们全都框进照片里。

他们心中没有波希画的地狱景象①!

没有拿着手枪急冲进花园的画面!

(他们因脑袋中弹而死,但是为了其他理由

并且是在战地担架上。)

即使那位挽着迷人的发髻,

舞会后眼圈发黑的女人,

血流不止,奔向更美好的世界

也不是向你,舞伴,也不是出于忧伤。

也许有人,在很久以前,在照相术没有发明前——

但相簿里一个也没有——就我所知一个也没有。

他们的哀愁自我消解,他们的日子飞逝。

令人欣慰的是,他们都死于流行性感冒。

①波希(Hieronymus Bosch, 1450—1516),荷兰画家,以善于表现地狱、妖魔鬼怪著称,作品充满了神秘与怪诞的想象。

陈黎 张芬龄 / 译

……

诗歌朗读

当个拳击手,要不然就根本

不要到场。噢缪斯,蜂拥而至的群众在哪里?

大厅里有十二个人,还有八个空位——

这场艺文活动可以开始了。

有一半的人是因为躲雨才进来,

其余的都是亲属。噢,缪斯。

在场的女士们喜欢叫喊狂吼,

不过那只适合拳击赛。在这儿她们得行为检点。

但丁的地狱如今是台前的座位。

他的天堂也是。噢,缪斯。

噢,当不成拳击手而成了诗人,

一个被判终生苦学雪莱的人,

因为肌肉无力,只好向世界展示

或许有幸收入中学书单上的

十四行诗。噢,缪斯,

噢短尾天使,珀加索斯①。

在第一排,有位和蔼的老人轻声打鼾:

他梦见妻子又活了过来,并且

像往常一样为他烘焙水果馅饼。

火光熊熊,但她小心翼翼——怕烤焦了他的饼!——

我们开始朗读。噢,缪斯。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寓言

几个渔人从海底捞起一个瓶子。里面有一小纸片,

上面写着:“谁啊,救我!大海把我抛掷到荒岛。我正在岸上等候救助。赶快。我在这里!”

“没有日期。现在去一定太晚了。瓶子可能已经在海上漂流很久了。”第一个渔人说。

“而且没有标明地方。我们甚至不知道是哪一片海。”第二个渔人说。

“既不会太晚也不会太远。这个名叫‘这里’的岛屿无处不在。”第三个渔人说。

他们都感不安。寂静落下。所有的普遍性的真理都是如此。

陈黎 张芬龄 / 译

……

旅行挽歌

全都是我的,但无一为我所有,

无一为记忆所有,

只有在注视时属于我。

女神的雕像重现脑海,立刻又怀疑

她们的头配错了躯干。

属于莎摩可夫镇的,除了雨水

还是雨水。

巴黎,从卢浮宫到指甲,

被一层白翳所笼罩。

圣马丁林荫大道:阶梯虽在

通向的却是乌有。

多巧的列宁格勒

只不过一座半座桥梁。

可怜的乌普萨拉,

大教堂没落成碎片。

索菲亚命运多舛的舞者,

一具没有脸孔的躯体。

分离——他的脸没有了眼睛,

分离——他的眼睛没有了瞳孔,

分离——猫的瞳孔。

高加索的老鹰翱翔

于重新组合的大峡谷上方,

惨了杂质的金色阳光,

和伪造的石头。

全都是我的,但无一为我所有,

无一为记忆所有,

只有在注视时属于我。

无数,无穷,

但一丝一毫皆各有其特色,

沙粒,水滴

都是风景。

我所发鲜明真切地记住

一片叶子的轮廓。

问候与道别

在匆匆一瞥间。

过与不及,

脖子的一次转动。

陈黎 张芬龄 /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