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的第一张照片

这穿着连身婴儿服的小家伙是谁?

是阿道夫小娃儿,希特勒家的儿子!

他长大会成为法学博士吗?

还是在维也纳歌剧院唱男高音?

这会是谁的小手、小耳、小眼、小鼻子?

还有喝饱了奶的肚子——我们不知道:

是印刷工人、医生、商人,还是牧师的?

这双可爱的小脚最后会走到哪里?

到花园、学校、办公室、新娘,

也许走到市长女儿的身旁?

可爱的小天使,妈咪的阳光,甜心宝贝。

一年前,在他出生之际,

地面和天空不乏征兆可寻:

春天的太阳,窗台的天竺葵,

庭院里手摇风琴的乐音,

包在玫瑰红纸张里的好运势。

他母亲在分娩前做了个预示命运的梦:

梦中见到鸽子是个好兆头——

如果抓得到它,一位恭候已久的客人就会到来。

叩叩,是谁在敲门啊?是小阿道夫的心在敲。

小奶嘴,尿布,拨浪鼓,围兜,

活蹦乱跳的男孩,谢天谢地,十分健康,

长得像他的父母,像篮子里的小猫,

像所有其他家庭相簿里的小孩。

嘘,现在先别哭,小宝贝。

黑布底下的摄影师就要按快门照相了 !

克林格照相馆,墓地街,布劳瑙,

布劳瑙是个虽小但不错的市镇,

殷实的行业,好心的邻居,

新烤的面包和灰肥皂的气味。

这里听不见狗吠声或命运的脚步声。

历史老师松幵衣领

对着作业簿打哈欠。

陈黎 张芬龄 / 译

……

赞颂我妹妹

我妹妹不写诗,

她绝不可能突然提笔写诗。

她像她妈妈——她不写诗,

也像她爸爸——他也不写诗。

在我妹妹家我感到安全:

没有东西会触动她的丈夫去写诗。

虽然这听起来像一首亚当·马色唐斯基的诗①,

我没有一个亲戚在写诗。

在我妹妹的书桌里没有旧的诗,

在她手提包里也没有新的诗。

而当我妹妹邀我共进晚餐,

我知道她并没有为我念诗的打算。

她不需稍试,即可做出绝佳的汤,

她的咖啡不会溅到手稿上。

在很多家庭里都没有人写诗,

但一旦有人时,往往就不只一人。

诗有时候像瀑布般代代流传,

在亲人间掀起可怕的旋风。

我妹妹练就一种得体的白话散文,

她全部的文学作品都在度假的明信片上,

年年许诺同样的事物:

当她回来时,

她将告诉我们,每一样东西,

每一样东西,

每一样东西。

①亚当·马色唐斯基(Adam Macedo ński, 1931-),以写作怪诗著称的波兰诗人。他的长诗往往由不断反复的单行诗句所构成,并且附上卡通、漫画似的图解。辛波斯卡在此诗提及亚当·马色唐斯基,幽了自己一默,因为她在第一节诗里刻意运用重复的手法,以种种措同点出“说话者”的家人都不写诗。

陈黎 张芬龄 / 译

……

老歌手

“今天他这样唱:特啊拉拉 特啊 拉。

但是我以前是这样唱:特啊拉拉 特啊 拉。

你听得出哪里不同吗?

而且他不该站在这里,而要站在这里

注视这方向,不是这方向,

虽然她从那里飞奔而来,

但不是从那里,也不是像今天这样拉姆帕 帕姆帕 帕姆,

而是单纯的拉姆帕 帕姆帕 帕姆,

让人难忘的楚贝克·澎波涅利,

只是

现在谁还记得他——”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微笑

世人宁愿亲眼目睹希望也不愿只听见

它的歌声。因此政治家必须微笑。

白如珍珠的衣服意味着他们依旧兴高采烈。

游戏复杂,目标遥不可及,

结果仍不明朗——偶尔

你需要一排友善、发亮的牙齿。

国家元首必须展现未皱起的眉头

在机场跑道,在会议室。

他们必须具体呈现一个巨大、多齿的“哇!”

在施压于肉体或紧急议题的时候。

他们脸部的自行再生组织

使我们的心脏泠泠作响,眼睛的水晶体改变焦距。

转变成外交技巧的牙医术

为我们预示一个黄金时代的明日。

诸事不顺,所以我们需要

雪亮门牙的大笑和亲善友好的臼齿。

我们的时代仍未安稳、健全到

让脸孔显露平常的哀伤。

梦想者不断地说:“同胞手足之情

将使这个地方成为微笑的天堂。”

我不相信。果真如此,政治家

就不用做脸部运动了,

而只是偶尔为之:他心情舒畅,

高兴春天到了,所以才动动脸。

然而人类天生忧伤。

就顺其自然吧。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陈黎 张芬龄 / 译

……

梦之赞

在梦中

我挥毫如维梅尔①。

我口吐流利的希腊语

不只对生者。

我开一部

听命于我的汽车。

我才华横溢,

写出既长又伟大的诗篇。

我听到的声音

不会比圣者少。

①维梅尔(Vermeer van Delft, 1632—1675),荷兰画家。

你会惊讶

我钢琴的技艺。

我真的飘浮在空中,

我是说,独力完成。

从屋顶掉下

我可以柔软地降落于绿草上。

我觉得在水底呼吸

一点也不困难。

我没有怨言:

我成功地发现了亚特兰蒂斯。

我很高兴在濒临死亡时

总能及时醒来。

战争一爆发我立即

翻身到我喜欢的一方。

我是,却无需成为

我时代的产儿。

几年前

我看到两个太阳。

而前天一只企鹅。

看得绝顶清晰。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从容的快板

生活,你很美丽

你如此多产丰饶,

比青蛙还青蛙,比夜鸾还夜莺,

比蚁丘还蚁丘,比新芽还新芽。

我试图博取生活的青睐,

赢得它的宠爱,

迎合它的奇想。

我总是率先向它哈腰鞠躬,

我总是出现在它看得见我的地方,

带着谦卑、虔敬的表情,

乘着狂喜的羽翼翱翔,

臣服于惊异的浪花。

噢,这蚱猛像草一般翠绿,

这浆果成熟得快要爆裂。

我如果没有被出生,

就不可能对此有所感受!

生活,我不知道可将你比作什么。

无人能够制造松果

而后又造出它的复制品。

我赞美你的创造力,

宽宏的气度,广阔,精确,

秩序感——那些近乎

魔法与巫术的天赋。

我只是不想让你烦乱,

嘲笑或生气,恼怒或焦躁。

数千年来,我始终试图

用我的微笑安抚你。

我紧拉着生活的叶缘:

它是否愿意为我停留,仅此一次,

暂时忘却

它不断奔跑的终点站。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回家

他回家。一语不发。

显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他和衣躺下。

把头蒙在毯子底下。

双膝蜷缩。

他四十上下,但此刻不是。

他活着——却仿佛回到深达七层的

母亲腹中,回到护卫他的黑暗里。

明天他有场演讲,谈总星系

太空航行学中的体内平衡。

而现在他蜷着身子,睡着了。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一群人的快照

在这张一群人的快照里,

我的头从边上算来是第七个,

或者是左边算来第四个,

或者底下算来第二十个;

我不知道我的头是哪一个,

它已不再和肩膀连在一块,

就像其他的头(反之亦然),

分不清是男是女;

它所代表的意涵

不具任何意义,

而“时代精神”充其量

只可能给予它匆匆一瞥;

我的头成了统计数据的一部分,

冷静的,球状的

消耗其钢材与电缆。

不会因为可被预测而感到羞耻,

不会因为可被取代而感到难过;

我仿佛未曾拥有过它,

以自己独特的方式;

它仿佛是被开挖出的坟场里

众多无名尸体里的一个头骨,

保存得相当完好,让人忘了

它的主人已不在人世;

它仿佛早就在那里,

我的头,任何人,每个人的头——

它的回忆,如果有的话,

一定是延伸到未来。

陈黎 张芬龄 / 译

……

一百个笑声

所以他要快乐,

所以他要真理,

所以他要永恒,

就看他怎么做!

他不太能分辨梦想与现实,

仅能勉强弄清他便是他,

勉强成形,有了从鳍,从打火石,

从火箭蜕变而成的手,

很容易溺毙于一茶匙的海水,

甚至不够好笑,无法让空虚发出笑声,

他用眼睛仅能视物,

他用耳朵仅能听音,

他那公式化的陈述从来不乏犹疑,

他让论点相互挑刺,

总而言之:他几乎是个无名小卒,

但满脑子自由、无所不知、超越

愚蠢肉体的想法,

就看他怎么做!

因为他似乎真的存在,

真的位居某一颗

较地域性的星星底下。

他自有他的活力、冲劲。

做为水晶劣质的后代——

他领受奇迹的能耐已颇有增长。

想到他与牛群周旋的可怜的童年,

他如今算是十分具有个性。

就看他怎么做!

请继续这优良的事迹,即使只持续一会儿,

只是渺小银河一眨眼的瞬间。

我们总算对他的未来

有了粗浅的概念,因为现在他已具雏型。

他的确不屈不挠。

非常的不屈不挠——谁都无法否认。

鼻上的鼻环,身上的宽松外袍,羊毛衫。

一百个笑声,不管你怎么说,

可怜的小东西。

一个千真万确的人。

陈黎 张芬龄 / 译

……

特技表演者

从高空秋千到

高空秋千,急敲的鼓声戛然中止

在中止之后的静默里,穿过

穿过受惊的大气,速度快过

快过身体的重量,再一次

再一次让身体无法坠落。

独自一人。或者称不上独自一人,

称不上,因为他有缺陷,因为他缺乏

缺乏翅膀,非常缺乏,

迫使他不得不

以无羽毛的、而今裸露无遮的专注

羞怯地飞翔。

以吃力的轻松,

以坚忍的机敏,

在深思熟虑的灵感中。你可看到

他如何屈膝蹲伏以纵身飞跃,你可知道

他如何从头到脚密谋

与他自己的身体作对;你可看至

他多么灵巧地让自己穿梭于先前的形体

为了将摇晃的世界紧握在手中

如何自身上伸出新生的手臂——

超乎一切的美丽就在这一

就在这一,刚刚消逝的时刻。

陈黎 张芬龄 /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