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沙看世界

我们称它为一粒沙,

但它既不自称为粒,也不自称为沙。

没有名字,它照样过得很好,不管是一般的,独特的,

永久的,短暂的,谬误的,或贴切的名字。

它不需要我们的瞥视和触摸。

它并不觉得自己被注视和触摸。

它掉落在窗台上这个事实

只是我们的,而不是它的经验。

对它而言,这和落在其他地方并无两样,

不确定它已完成坠落

或者还在坠落中。

窗外是美丽的湖景,

但风景不会自我观赏。

它存在于这个世界,无色,无形,

无声,无臭,又无痛。

湖底其实无底,湖岸其实无岸。

湖水既不觉自己湿,也不觉自己干,

对浪花本身而言,既无单数也无复数。

它们听不见自己飞溅于

无所谓小或大的石头上的声音。

这一切都在本无天空的天空下,

落日根本没有落下,

不躲不藏地在一朵不由自主的云后。

风吹皱云朵,理由无他——

风在吹。

一秒钟过去,第二秒钟过去,第三秒。

但唯独对我们它们才是三秒钟。

时光飞逝如传递紧急讯息的信差。

然而那只不过是我们的明喻。

人物是捏造的,急促是虚拟的,

讯息与人无涉。

陈黎 张芬龄 / 译

……

颂扬自我贬抑

秃鹰从不认为自己该受到惩罚。

黑豹不会懂得良心谴责的含意。

食人鱼从不怀疑它们攻击的正当性。

响尾蛇毫无保留地认同自己。

胡狼不知自责为何物。

蝗虫,鳄鱼,旋毛虫,马蝇

我行我素且怡然自得。

食人鲸的心脏也许重达百斤,

和其他部位相比却算轻盈。

在这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

诸多兽性的征兆当中,

无愧的良知排行第一。

陈黎 张芬龄 / 译

……

警告

别把嘲弄者送进太空,

那是我的忠告。

十四颗死行星,

若干颗彗星,两颗星星,

在你前往第三颗的途中

嘲弄者早已丧失了幽默感。

外层空间自身倶足,

也就是——完美。

嘲弄者对此绝不宽贷。

没有任何事物可取悦他们:

时间——因为过于永恒,

美——因为没有瑕疵,

严肃——因为无法成为笑话的素材。

别的人都会赞不绝口,

他们却哈欠连连。

在前往第四颗星的途中,

情况会更糟糕。

尖酸的微笑,

睡眠和心灵平衡失常,

愚蠢的交谈:

谈论喙上沾有奶酪的麻雀,

谈论停歇在国王陛下画像上的苍蝇,

或者沐浴的猴子

——的确,那才叫生活。

偏狭。

他们喜爱星期四胜过无限。

粗陋。

他们喜爱走调的音胜过天体的音乐。

在实践与理论,

因与果的

缝隙中他们最是惬意,

但这是太空,不是地球:一切完美接合。

在第三十颗星球

(其荒凉无懈可击)

他们会拒绝离开机舱:

以头痛或指头受伤作为借口。

多么浪费。多么可耻。

那么多的钱丢进了外层空间。

陈黎 张芬龄 / 译

……

隐居

你以为隐士过的是隐居生活,

但他住在漂亮的小桦树林中

一间有花园的小木屋里。

距离高速公路十分钟,

在一条路标明显的小路上。

你无需从远处使用望远镜,

你可以相当近地看到他,听到他,

正耐心地向维里斯卡来的一群游客解释,

为什么他选择粗陋孤寂的生活。

他有一件暗褐色的僧服,

灰色的长须,

玫瑰色的两颊,

以及蓝色的眼睛。

他愉快地在玫瑰树丛前摆姿势

拍一张彩色照片。

眼前正为他拍照的是芝加哥来的史坦利·科瓦力克。

他答应照片洗出后寄一张过来。

同一时刻,一位从毕哥士来的沉默的老妇人——

除了收帐员外没有人会找她——

在访客簿上写着:

“赞美上主

让我

今生得见一位真正的隐士。”

一些年轻人在树上用刀子刻着:

“灵歌75——在底下会师。”

但巴里怎么了,巴里跑到那里去了?

巴里正躺在板凳下假装自己是一只狼。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广告

我是一颗镇静剂,

我居家有效,

我上班管用,

我考试,

我出庭,

我小心修补破裂的陶器——

你所要做的只是服用我,

在舌下溶解我,

你所要做的只是喝一口水,

将我吞下。

我知道如何对付不幸,

如何熬过噩耗,

挫不义的锋芒,

补上帝的缺席,

帮助你挑选未亡人的丧服。

你还在等什么——

对化学的热情要有信心。

你还只是一位年轻人,

你真的该设法平静下来。

谁说

一定得勇敢地面对人生?

把你的深渊交给我——

我将用柔软的睡眠标明它。

你将会感激

能够四足落地。

把你的灵魂卖给我。

没有其他的买主会出现。

没有其他的恶魔会存在。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剧场印象

我以为悲剧最重要的一幕是第六幕:

死者从舞台的战场中复活,

调整假发、长袍,

剌入的刀子从胸口拔出,

绳套从颈间解下,

列队于生者之间

面对观众。

个别的和全体的鞠躬:

白色的手放在心的伤口,

自杀的女士屈膝行礼,

被砍落的头点头致意。

成双成对的鞠躬:

愤怒将手臂伸向顺从,

受害者幸福愉悦地注视绞刑吏的眼睛,

反叛者不带怨恨地走过暴君身旁。

用金色拖鞋的鞋尖践踏永恒。

用帽子的帽缘扫除道德寓意。

积习难改地随时打算明天重新开始。

更早死去的那些人成一列纵队进场,

在第三幕和第四幕,或者两幕之间。

消失无踪的那些人奇迹似地归来。

想到他们在后台耐心等候,

戏服未脱,

也没有卸妆,

比长篇大论的悲剧台词更教我心动。

但真正令人振奋的是幕布徐徐落下,

你仍能自底下瞥见的一切:

这边有只手匆忙地伸出取花,

那边另一只手突然拾起掉落的剑。

就在此时第三只手,隐形的手,

克尽其责:

一把抓向我的喉咙。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写作的喜悦

被书写的母鹿穿过被书写的森林奔向何方?

是到复写纸般复印着她那温驯小嘴的

被书写的水边饮水吗?

她为什么抬起头来,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她用向真理借来的四只脆弱的腿平衡着身子,

在我手指下方竖起耳朵。

寂静——这个词也沙沙作响行过纸张

并且分开

“森林”这个词所萌生的枝桠。

埋伏在白纸上方伺机而跃的

是那些随意组合的字母,

团团相围的句子,

使之欲逃无路。

一滴墨水里包藏着为数众多的

猎人,眯着眼睛,

准备扑向倾斜的笔,

包围母鹿,瞄准好他们的枪。

他们忘了这并不是真实的人生。

另有法令,白纸黑字,统领此地。

一瞬间可以随我所愿尽情延续,

如果我愿意,可以切分成许多微小的永恒,

布满暂停飞行的子弹。

除非我发号施令,这里永不会有事情发生。

没有叶子会违背我的意愿飘落,

没有草叶敢在蹄的句点下自行弯身。

那么是否真有这么一个

由我统治、唯我独尊的世界?

真有让我以符号的锁链捆住的时间?

真有永远听命于我的存在?

写作的喜悦。

保存的力量。

人类之手的复仇。

陈黎 张芬龄 / 译

……

墓志铭

这里躺着,像逗点般,一个

旧派的人。她写过几首诗,

大地赐予她长眠,虽然她生前

不曾加入任何文学派系。

她的墓上除了这首小诗、牛蒡

和猫头鹰外,别无其他珍物。

路人啊,拿出你提包里的计算器,

思索一下辛波斯卡的命运。

陈黎 张芬龄 / 译

……

鲁本斯的女人

女巨人,雌性的动物,

赤裸一如木桶隆隆作响。

她们伸开手脚躺卧在塌陷的床上,

在睡梦中张嘴发笑。

她们的眼睛已遁入深处

并且向腺体的核心渗透——

酵母由此渗入血液。

巴洛克的女儿。面团在揉面钵里发酵,

洗澡水热气蒸腾,酒散发出红宝石的光芒,

乳猪状的云朵奔驰过天空,

胜利的喇叭鸣响肉欲的警报。

噢成熟的瓜果,噢极度的丰满,

因褪去衣衫而倍加鼓胀,

因狂野的姿势而三重圆润,

你们这些丰盛的爱的佳肴。

她们苗条的姊妹,醒来得更早,

在破晓前,闪现在画中。

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如何成一列纵队,

移动至画布未涂绘的一侧。

被风格所放逐。她们的肋骨一览无遗,

她们的手脚仿佛鸟类,

想乘瘦削的肩胛骨飞去。

如果在第十三世纪她们会有金黄的背景,

在第二十世纪——一张银幕。

十七世纪则没有给平坦的胸部添加任何东西。

因为现在连天空都是凸起的,

天使凸起,神祇凸起——

蓄短髭的太阳神汗流浃背地

策马进入骚动的神龛。

陈黎 张芬龄 / 译

……

未进行的喜马拉雅之旅

啊,这些就是喜马拉雅了。

奔月的群峰。

永远静止的起跑

背对突然裂开的天空。

被刺穿的云漠。

向虚无的一击。

回声——白色的沉默,

寂静。

雪人,我们这儿有星期三,

ABC,面包,

还有二乘二等于四,

还有雪融。

玫瑰是红的,紫罗兰是蓝的,

糖是甜的,你也是。

雪人,我们这儿有的

不全然是罪行。

雪人,并非每个字

都是死亡的判决。

我们继承希望——

领受遗忘的天赋。

你将看到我们如何在

废墟生养子女。

雪人,我们有莎士比亚。

雪人,我们演奏提琴。

雪人,在黄昏

我们点起灯。

那高处——既非月,亦非地球

而且泪水会结冻。

噢雪人,半个月球人,

想想,想想,回来吧!

如是在四面雪崩的墙内

我呼唤雪人,

用力跺脚取暖,

在雪上

永恒的雪上。

陈黎 张芬龄 /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