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结的动作

这不是邓肯小姐吗,那个出名的芭蕾舞演员?

这不是漂流的云、拂动的薄纱、女酒徒、

月下的水、摇曳的波浪,叹息的微风?

就这样站着,在摄影棚里,

随着音乐与动作,沉重地扭动丰腴的身体,

她被分派了角色,去获得一个姿势的怜悯,

被迫忍受错误的见证。

肥胖的双臂举过头顶,

紧绷的膝盖,突出于短小的演出服,

左腿前伸,脚和脚趾裸露,

五个脚趾甲(数一数)。

一小步,从永恒的艺术跨入艺术的永恒——

我勉为其难地承认,这胜于虚无,

比其他的事物更贴切。

帷幕后面,一件粉红的束腹,一只手提包,

里面有一张轮船票,

明天就要离开,这是在六十年前;

再也不回来了,但是,现在才早上九点。

……

养老院

公主殿下来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们的海伦,那个自我膨胀的人——把自己变成了公主。

她抹着口红,戴着假发,就像我们所注意到的,

宛如三个儿子能在天堂看见她。

“如果,他们能从战争中幸存,我就不会在这里。

我将和一个儿子度过冬天,和另一个度过夏天。”

是什么让她如此确信?

此时,如果与这位母亲在一起,我也会是她死去的儿子。

她不停地问着(“我并不想窥探隐私”)

为什么,你的儿女没有任何音信,

即使在他们死去之前。“如果我的孩子们还活着,

我将与第三个儿子度过所有的假期。”

是的,他会坐着黄金马车来接她,

马车由一只天鹅或一只白鸽拉着,

为了让我们看到,他并未忘记母亲,

以及,他如何感激母爱。

甚至是护士珍妮也帮不上忙,唯有微笑,

当我们的海伦再次唱起这首古老的歌——

即使,护士珍妮的工作就是同情,

从星期一到星期五,且有两周休假。

……

出生

那么,这就是他母亲。

这个瘦小的女人。

这位灰眼睛的生育者。

一艘他多年前

驶向岸边的船。

一艘他步入

这世界的船,

这并不永恒的世界。

男人的女性基因,

我曾与他一起跃过了大火。

那么,这就是她,只有她

没有将他视为

业已终结、完成的事物。我所熟悉的皮肤,

她亲自将他拖入

将他绑定于

躲避着我的骨头上。

她亲自让他

睁开灰色的眼睛,

就像他望着我的样子。

那么,这就是她,他的第一个字母,

为什么他要把她展示给我。

出生。

他也要出生。

像每个人一样出生。

像我,会死去的我。

一个真实女人的儿子。

一个刚刚降临的生命,源于肉体的深处。

一个走向终点的旅行者。

在每一方向,

每一时刻,

他服从于

自己的缺席。

在一面墙上

他撞击脑袋,

但那墙壁永不倒塌。

他的举止

躲闪着,回避着

宇宙的裁定。

我发现,

他的旅程业已过半。

但他并未告诉我这一点。

没有。

“这是我母亲。”

这是他所说的一切。

……

笑声

我认识她,当然——

我也曾是一个小女孩。

我有几张快照,

来自她朴素的生活,

我写过几首小诗,

对她感到善意的怜悯。

我记得一些事件。

可是,

为了让这个与我在一起的男人

笑,并拥抱我,

我挖掘出这个愚蠢的小故事:

关于那只丑小鸭

稚嫩的爱情。

我为他讲述

她曾经怎样给未受伤的头部缠上绷带,

跑出门去,假装与他邂逅,

于是,他就会询问,虽然只是问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笑的琐事。

她怎么会知道,

绝望将对你产生影响,

如果你足够幸运,

可以承受绝望。

我给她一些零钱:去买一份饼干。

我将给她更多:去看一场演出。

走开,此刻,我正忙。

难道你看不见

灯已熄灭?

你不知道

门已锁住?

别去摆弄门把——

那个笑着

并拥抱我的男人

并不是你的那个大学生。

你从哪里来,

最好回到哪里去,

我与你并无瓜葛,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仅仅知道,

何时去揭穿

别人的秘密。

不要一直注视着我,

你的眼睛

睁得太大,

如死者的双目。

……

我太近了……

对于他,我太近了,以至不会被梦见。

我不会从他头上掠过,也不想躲避,

藏于树根下。我太近了。

被捕获的鱼不会以我的声音唱歌。

戒指不会从我的手指掉落。

我太近了。一栋大楼着火,

我不能求救。太近了,

我的一根头发难以变成警铃的

绳子。太近了,我无法作为客人

进门,而此前墙壁已然退避。

我再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那么超越肉体,那么悄无声息,

有如某一次在他的梦中。我太近了,

太近。我听见词语发出咝咝声,

看见其闪亮的鳞片,如我一样安静地

躺在他怀里。他睡着,

此刻,那位女引座员比我更为亲近,

尽管,我躺在他身边,而那女人,他只见过一面,

在拥有一只狮子的马戏团里。

由于她,此刻,一道峡谷在他体内生长,

覆盖着锈红色树叶,尽头,一座顶部积雪的山峰

升起于蔚蓝的天空。我太近了,

无法从天上坠落,像来自天堂的礼物。

我的哭泣仅能将他吵醒。我的天赋

如此贫乏:我,受制于自身的形态,

曾是一株桦树、一只蜥蜴,

于是,我将时间剥落,以各种闪光的色彩,

让皮肤变得光滑。我曾占有

最为珍贵的天赋,借此消失于

受惊的目光。我太近了,

对于他,我太近了,以至不会被梦见。

我将手臂从他沉睡的脑袋下抽出——

发麻,如刺满了隐形的针,

每根针尖上坐着一位堕落天使,

等待被清点。

……

花腔

她沉静地站在树下,在人造树枝下,

歌声如闪耀的粉末从嘴唇溢出:

滑润的声音如银器闪烁,

如蜘蛛的分泌物,只是更为响亮。

是的,她喜欢(以C大调唱出)

友爱的人类(你和我);

为了我们,她不诉说苦难;

她将编织更完美、更甜蜜的光辉;

她歌喉中的音弦,为我们切碎词语

和面包,带着细碎的咔嚓声,

(一顿让她的小绵羊咀嚼的午餐)

成为一小杯覆盖着奶油的咖啡。

只是听吧!太暗了!哦,厄运来得如此迅速!

黑色的巴松管威胁着她!

它嘶哑而粗糙,冷酷而粗鲁,

要求她优美的嗓音被惊吓——

男低音普罗凡多,请结束这恐怖,

哆,来,咪,弥尼,提客勒,等等

你们试图让她沉默,将她绑架到

我们舞台下面的冷酷生活中?

带入流放的音阶:如患着日益严重的鼻窦炎,

嗓音各异的沙哑,永远的吞吞吐吐,

那里,我们这些可怜的灵魂,无声地张嘴,

像一群鱼?那么,这就是你们所希望的?

哦,不!哦,不!尽管,厄运在迫近,

她并不会沮丧,反而提高音调!

声音细小如丝,听上去宛如空气,

她的命运悬挂其上,

但已足够她呼一口气,

飙升嗓音,没有一点停顿,

逼向吊灯;当她站在那里,

她人性的声音使整个世界

澄净如水晶。我们都是听众。

……

歌谣

听听这首歌谣:“被谋杀的女人

突然从椅子上起身。”

这是一首真诚的歌谣,被写下

既不是为了震惊,也不是为了冒犯。

事情发生得一览无余,

窗帘开启,灯都亮着。

路人可以驻足,凝视。

当凶手跑下楼,

门在他背后关上,

女人起身,有如一个生命

被突然的静默所惊吓。

她起身,转动着脑袋,

环顾四周,眼睛显得

比之前更吃力。

不,她并未漂浮在空中:

她依然踩在毫无特色的

轻轻发出吱嘎声的木质地板上。

在火炉中,她焚毁

凶手留下的痕迹:

脚下的一张照片,远处的鞋带,

一切她能发现的东西。

显然,她并未窒息而死。

显然,她并未被枪射中。

她被无形地杀死。

也许,她依然会显示出生命的迹象,

为乱七八糟的愚蠢的缘由哭泣。

一见到老鼠,就在恐惧中

尖叫。

许多

可预见的荒谬之处,

不难伪装。

她起身,就像你和我。

她走动,与人们别无二致。

她唱歌,梳头,

头发还在生长。

……

无题

他们俩单独留下,那么久,

彼此毫无爱意,一言不发,

迄今,他们应当获得的,可能是

一个奇迹——一次雷击,或成为石头。

即使在我们出版的两百万册希腊神话里,

也找不到拯救这对恋人的方法。

即使,有人按响门铃,或者

某种东西一再闪现与消失,

无论来自何处,无论在何时,

无论,那是兴奋、恐惧、欢乐或忧伤,

都无济于事。没有越轨,

也不存在偏移,一切源于这出市民戏剧

所操控的情节,如此精湛。他们这次

整饬的疏离,就如字母“i”上的那个点。

坚定的墙壁处于背景之中,

他们怜悯着彼此,一起

凝视着镜子,但镜中空无一物,

除了他们自己敏感的身影。

他们看见镜框中的两个人。

事物警觉着。在各种向度上,

处于大地与天空之间的事物

注视着命运,我们带着这些命运出生,

但是,依然不清楚,为什么

一只突然跃过房间的鹿

摧毁了整个宇宙。

……

流浪汉

在巴黎,某一天,从清晨到黄昏,

在巴黎就像——

在巴黎——

(救救我吧,这描述太蠢了!)

在花园中,在一所石头大教堂边,

(并未被建造,没有,而是

在鲁特琴上弹奏过。)

一个流浪汉,世俗的修道士,唱反调者,

睡着,四肢摊开,如一尊骑士雕像。

倘若他曾拥有过什么,此刻已失去。

失去了,却不再想取回。

他参加过征服高卢的战役,拿过士兵津贴,

此时已全部挥霍,这不要紧。

那是十五世纪,由于他在基督像左侧摆过

一个小偷的姿势,他们从未给他报酬,

这一切他已忘却,他不再等待。

为邻居家的那些狗剪毛,

他挣到了红酒。

他与属于梦想发明家的空气睡在一起。

他浓密的胡子挤向太阳。

灰色的嵌合体怪物(智者、牛头犬狮鹫

地狱象、说唱蟾蜍、呱呱叫鳄鱼、犀牛三头犬、

猛犸象河马、单脚魔鬼,

各种各样的动物,如哥特式快板)

从石头中苏醒,

好奇地观察他,

它们从未转向我或你:

谨慎的彼得、

热情的迈克尔、

积极进取的伊娃、

芭芭拉,克莱尔。

……

赞颂我姐姐

我姐姐不写诗,

也不会突然开始写诗。

她追随母亲,她不写诗,

她追随父亲,他也不写诗。

在姐姐家中,我感到安全:

让她丈夫去写诗不如去死。

虽然,这像在绕口令,

事实是,我没有一个亲戚在写诗。

在我姐姐的书桌抽屉里没有旧诗,

在她手提包里也没有新诗。

当她邀我共进午餐,

我知道,她无意读诗给我听。

她的汤那么可口,不会激发隐秘的灵感,

她的咖啡不会泼溅于稿纸上。

那么多家庭,无人写诗。

然而一旦有人写,就无法遏止。

有时候,诗歌如瀑布代代流传,

掀起致命的漩涡,家庭之爱会沉没。

姐姐练就一口流利的散文,

她写下的唯一作品是度假时寄来的明信片,

每年都是一样的许诺:

等她回来后,将有那么多

那么多

那么多事情要告诉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