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

魔法消失了,而巨大的力量

仍在搏动。八月之夜,

你不能确定什么事物会从天而降:

一颗流星?或者另一些属于高空的事物?

许愿是一个过时的错误吗?

如果天堂仅仅知道制约我们的事物。

在我们的现代头脑之上,黑暗依然是黑暗,

但是一些闪光难道不能解释:“我是火花,

我发誓,一束彗星尾巴上摇落的

闪光,只不过是一些太空的碎石;

我不会坠落于明天报纸上,

那是另一束临近的火花,它的引擎出了问题。”

……

洞穴

墙上空无一物,

只有潮湿。

这里又黑又冷,

却是火熄灭后的

寒冷与黑暗。

空无一物,却是

一头绘成赭色的野牛剩下的虚无。

空无一物——却是野兽

眉毛低垂的长期抵抗后

剩下的虚无。

那么,这是一种“美丽的虚无”,

值得将开头的字母大写。

一个异端,反对着乏味的虚无,

顽固,骄傲于差异。

空无一物——却在我们之后,

我们来过这里,

吃过自己的心,

喝过自己的血。

空无一物:

只有我们未完成的舞蹈。

在火边,首先照到你的

大腿、手臂、脖子,脸。

首先照到我被小小的

帕斯卡尔填满的腹部。

寂静,却在声音之后,

却不是迟钝的寂静。

寂静曾拥有自己的喉咙,

拥有长笛和手鼓。

寂静被笑与嗥叫

移植到这里,如野生植物。

寂静——却在被眼睑增强的

黑暗之中。

黑暗——穿透皮肤与骨头的

寒冷之中。

寒冷——却是死亡般的寒冷。

在地球上,也许是将成为第七个天堂的

天空中的地球?

脑袋前伸,从空无中起飞,

你多么想知道。

……

我致力于创造一个世界

我致力于创造一个世界,

一个经过修订、改善的版本,

为愚人描绘欢乐,

为沉思者描绘忧郁,

为秃顶描绘梳子,

为老家伙描绘诡计。

这是第一章:动物与

植物的言语。

没错,每一种生物

都携带着词典而来。

当我们和一条鱼交谈,

即使一句简单的“嘿”,

也会让你和鱼的

感受变得异乎寻常。

长期受到质疑的

窸窣声、叽喳声、轰鸣声的意义!

森林的呓语!

猫头鹰洪亮的叫声!

入夜后,那些狡猾的刺猬

在起草箴言,

我们却盲目地相信

它们在公园中沉睡。

时间(第二章)秉持着

神圣的权力,去干涉

每一件尘世事务。

的确,时间拥有不受约束的力量,

让山峦崩溃,

移动大海,旋转每一颗星辰,

却不足以使情侣

痛苦地分离:他们

过于赤裸,过于羞愧,

太像两只胆小的麻雀。

在我的书中,苍老是

恶棍所要付出的代价,

那么,不要抱怨,虽然难以忍受:

只要你是善良的,就会持续年轻。

苦难(第三章)

不会凌辱身体。

死亡?在你的沉睡中到来,

这才是它应有的样子。

当死亡到来,你会梦见

你不必呼吸;

失去呼吸的寂静正是

黑夜的乐曲,

是火花消逝的

节奏的一部分。

唯有一次那样的死亡。我猜,

一朵玫瑰会无情地刺伤你;

在花瓣落地的声音中,

你会感到更加恐怖。

唯有一个那样的世界。就那么

死去。就这么活着。

剩下的唯有巴赫的赋格,在锯琴上,

被弹奏,

为那一时刻。

……

从无馈赠

从无馈赠,一切都是借用。

债务淹没我,已到眼睛。

我不得不

将自己用于抵债,

为了我的生命而放弃生命。

一切命中注定:

心将被收回,

以及肝,

每一根手指和脚趾。

撕毁契约,太迟了,

我的债务将被偿还,

我将被去毛,

更准确地说,被剥皮。

我徘徊于这颗星球上,

在簇拥的其余负债者中。

有一些,承受着重负,

支付自己的翅膀。

另一些,不管是否情愿,

必须以每一片树叶偿还。

我们身上的每个组织

都处于债务之中。

每一只触手和每一根卷须,

都不能留下。

无比详细的账册

暗示着,我们将一无所有,

不仅两手空空,

甚至连两手都要失去。

我记不起

何时、何地、为何借债,

我让人打开

账册,找到我的名字。

反抗这一切的

我们称之为灵魂。

这是唯一的

未列入账单的部分。

……

恐龙骨架

亲爱的兄弟们,

我们眼前是一个比例失调的例子。

看!这副恐龙骨架矗立着——

亲爱的朋友们,

左边,我们看到一条尾巴伸入无限,

右边,脖子伸入另一个无限——

尊敬的同志们,

中间,在山丘一般的躯体下,

四肢陷入烂泥——

仁慈的公民们,

大自然不会犯错,却喜欢恶作剧:

请注意这个滑稽的小脑袋——

女士们,先生们,

这样细小的脑袋缺少用于预见的空间,

这就是为什么它的拥有者已灭绝——

可敬的贵宾们,

脑袋太小,胃口太大,

愚蠢的睡眠多于审慎的恐惧——

尊贵的客人们,

在这方面,我们拥有更完美的形体,

生活如此美好,世界属于我们——

尊敬的代表们,

星空在思想的苇草之上,

道德法则在它内部——

最敬爱的委员会,

这样的成就不会降临两次,

也许只能在这唯一的太阳之下——

最高委员会,

多么敏捷的双手,

多么雄辩的嘴,

肩上多么出色的脑袋——

至高无上的法官,

多少责任代替了消失的尾巴——

……

植物的静默

我们之间的熟悉是单向的,

进展得相当顺利。

我知道叶片、花瓣、穗子、球果、茎干为何物,

四月和十二月将对你们做些什么。

尽管我的好奇得不到回应,

我还是特意向你们其中一些俯身,

向另一些伸长脖子。

我已拥有一系列你们的名字:

枫树、牛蒡、獐耳细辛、

槲寄生、石楠、杜松、勿忘我,

你们却没有我的。

我们正一起旅行。

同行的旅人总是闲谈,

交换看法,至少,关于天气,

或者,关于一闪而过的车站。

不可能无话可说:我们拥有太多共同的话题。

同一颗星球使我们彼此联系在一起。

我们投下影子,依据同样的定律。

我们试着理解事物,以我们自己的方式。

那些并不知晓的事物,使我们更为亲近。

我将尽我所能解释这一切,随意问吧:

双眼看到的事物像什么,

我的心脏为了什么而跳动,

我的身体为何没有生根。

但如何回答无法提出的问题,

尤其是,当提问者

在你们面前如此微不足道。

林下植物、灌木林、草地、灯芯草丛——

我对你们所说的一切只是独白,

你们都没有倾听。

与你们的交谈是如此必要,却不可能。

如此紧迫,却被永远搁置,

在这次仓促的人生中。

……

我必须迅速地

描绘云朵——

瞬间,

它们就会变形。

它们的特质:

绝不重复

形状、阴影、姿态、布局。

没有任何记忆的重负,

它们游弋于事实之上。

它们能见证大地上的事物?

当事情发生,它们便分散。

和云相比,

生活栖息于坚固的基础之上,

一成不变,近乎永恒。

在云旁,

甚至一块石头也像兄弟,

被你信任,

而云是疏远的表亲。

让想生存的人生存,

而后死去,一个接一个:

而云对

人间的事务

漠不关心。

它们傲慢的队列

安闲地漫游于你的全部生活之上,

以及我尚未完成的生活。

它们没有义务随我们逝去。

它们漂移时,也不必被人看见。

……

生日

顷刻之间,这么多事物充满了世界——如此匆忙,如此喧嚣!

冰碛石、海鳗、贻贝、沼泽、

火焰、火烈鸟、比目鱼、羽毛——

如何将它们排列整齐,如何将它们聚集在一起?

以及这些灌木、蟋蟀、匍匐植物、小溪!

仅仅是这些山毛榉、水蛭就需要几个星期。

栗鼠、大猩猩、菝葜——

太感谢了,但是,过度的仁慈会杀死我们。

哪里有容器可以装下:疯长的牛蒡、溪流的潺湲、

秃鼻乌鸦的口角、蛇的蠕动,那么多,那么麻烦?

如何堵住金矿,按住狐狸,

如何对付猞猁、食米鸟、链球菌!

取走二氧化物,它如此轻盈,却强劲有力;

那么,章鱼呢,蜈蚣呢?

我检查了价格,却没有勇气:

这些商品我付不起,不是我应得。

日落是否有点过量,也许,双眼

不再睁开去看日出,谁知道呢?

我只是穿过这里,这是一个五分钟停靠站。

我看不到远处的东西;太近的,我又会混淆。

当我试着探测虚空之物的内在感受,

我一定会掠过罂粟和三色堇。

多么失败,当你想道,多少努力已被付诸于

完善这茎干、雌蕊、气味,

为了它们被准许的一次性显现,

多么冷漠的精确,多么脆弱的自负。

……

惊异

为什么正好是这个,而不是其他?

为什么这个特殊的自我,不住在鸟巢,

而在屋子里?身体封存于皮肤,而不是鳞片?

顶部不是覆盖着树叶,而是一张脸?

为什么此刻在地球上,在所有日子中的星期二,

为什么在地球上,束缚于这颗星星下?

无视我缺席的那么多年?

无视一切时日和命运中的诸海,

这些细胞、神仙,以及腔肠动物?

什么事物让我真实地显现

既不是一英寸,也不是遥远的半个地球,

既不是一秒钟,也不是幽眇的远古?

什么事物让我将自己填充得如此完满?

为什么此刻我凝视着黑暗,

低语着这无止尽的独白,

就像那狂吠的东西,我们称之为狗?

……

自杀者的房间

我打赌,你们必定以为,这房间空无一物。

不对。里面有三把椅子,椅背坚固。

一盏灯,可以驱散黑暗。

一张桌子,上面有一只钱包和一些报纸。

一尊虚静的佛,一尊忧虑的基督。

七头可以带来幸运的大象,抽屉里还有个笔记本。

你们以为,我们的地址不在它里面?

没有书、绘画、唱片,你们猜测?

不对。一双黑暗的手平衡住了一只令人欣慰的小号。

萨丝姬娅和她忠诚的小花。

欢愉,诸神之火。

奥德修斯在书架上舒展,在甜蜜的睡梦中,

在第五卷的苦难之后

道德家们

以金色字母,将自己的名字

铭刻在精美的皮制书脊上。

临近处,政治家们挺直着背脊。

没有出口?难道大门不是吗?

缺少风景?窗子拥有其他的景色。

他的眼镜

搁在窗台上。

一只苍蝇嗡嗡鸣叫——它还活着。

你们以为,那张便签一定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然而,倘若我说,根本就没有便签——

他拥有那么多朋友,但是,我们所有人都极其适合

被装入倚靠在杯子上的空信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