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

那泱泱的黑暗中熠耀着的

一颗黄黄的灯光呵,
我将由你的熠耀里,
凝视她明媚的双眼。

……

不足之感

他是太阳,

我像一枝烛光;
他是海,浩浩荡荡的,
我像他的细流;
他是锁着的摩云塔,
我像塔下徘徊者。
  他像鸟儿,有美丽的歌声,
在天空里自在飞着;
又像花儿,有鲜艳的颜色,
在乐园里盛开着;
我不曾有什么,
只好暗地里待着了。

……

北河沿的路灯

有密密的毡儿,

遮住了白日里繁华灿烂。
悄没声的河沿上,
满铺着寂寞和黑暗。
只剩城墙上一行半明半灭的灯光,
还在闪闪烁烁地乱颤。
他们怎样微弱!
但却是我们唯一的慧眼!
他们帮着我们了解自然;
让我们看出前途坦坦。
他们是好朋友,
给我们希望和慰安。
祝福你灯光们,
愿你们永久而无限!

……

赠友

你的手像火把,

你的眼像波涛,
你的言语如石头,
怎能使我忘记呢?

你飞渡洞庭湖,
你飞渡扬子江;
你要建红色的天国在地上!

地上是荆棘呀,
地上是狐兔呀,
地上是行尸呀;
你将为一把快刀,
披荆斩棘的快刀!
你将为一声狮子吼,
狐兔们披靡奔走!
你将为春雷一震,
让行尸们惊醒!

我爱看你的骑马,
在尘土里驰骋---
一会儿, 不见踪影!

我爱看你的手杖,
那铁的铁的手杖;
它有颜色,有斤两,
有铮铮的声响!

我想你是一阵飞沙
走石的狂风,
要吹倒那不能摇撼的黄金的王宫!
那黄金的王宫!
呜---吹呀!

去年一个夏天大早我见着你:
你何其憔悴呢?
你的眼还涩着,
你的发太长了!
但你的血的热加倍的薰灼着!

在灰泥里辗转的我,
仿佛被焙炙着一般!---
你如郁烈的雪茄烟,
你如酽酽的白兰地,
你如通红通红的辣椒,
我怎能忘记你呢?

……

子贡岭

公元前五百年,初春,子贡二十岁

布衣难耐春寒,
远处,楚国开花的群山宛如堆堆红炭。
时有传闻,楚人
已有渗碳炼钢的技术,
但官吏没有仁爱
工匠不尽孝心……北方
数千里大雪下
孔子为实现仁爱正疲于奔命,
为“礼乐”和“秩序”寻找根基。
子贡孤身赴楚
传播老师的思想……可惜
众人没有智慧,光阴白白流逝了。

今年春天,在村前暮霭昏沉的子贡岭上,
我碰见邻村的叔爷,
七十八岁,如一根黑色荆条
他醉酒、呕吐、手指摇晃
指着被儿媳打伤的前额,向我哭泣:
“黑佬夫妻两个,
年后到山东打工去了,走时
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房子他不要,
我的伤和病也不管,
哪是儿子,……畜生啊!”

……

清水塘

这明镜一样的水面里,

是庙宇山急速泻下的飞瀑。
在我们村子,生活变得缓慢
宛如涧水在水塘歇息。
黄昏时分,水边
总有弯腰洗刷的人
总有牵牛唱歌的姑娘
仿佛塘岸上的黑枫
她们从来就在那里,
而且永远在那里。
我记得童年时代,
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我和弟弟
回村路过塘边
山上轻风吹皱了水面,
远处涟漪闪亮,不知是萤火
还是月光,
我对弟弟说:“你相信来世吧?”
“我不知道哦。”
水光依稀,时日飞逝,
我已无法控制内心日见憔悴的忧郁。

……

往昔

多少次,山村沉陷于暮色

深不可测的谷底
是藏满刀鱼的溪流。
路边,茅草花的长穗
顶着蓝晶晶雪块,仿佛亲人的脸。

我将双耳贴在岩石上,
周围冰天雪地,我却在燃烧。

多少次,竹林里小屋
传出蒸气和灯火,
还有老妇人如泣的歌声

离村多年,多少次 我凝视着月光
阵阵洒落在村口,
雪地上的天空
现出银晃晃闪电,现出
那无涯黑夜漫长的神经。

……

小河沿

赤杨,卵石,杂草中匍伏的黑牛

一只变蓝的鸟
带着我的忧愁,将头插入水中
河心,葵花形石桩激起涡流
我从前来过这里?

三月,绛紫色黄昏
沉积着悲痛,
一个久已消失的容颜又浮现在风里
……对岸,萤火点点

禾墩送来白色葫芦花,
……哦,白色葫芦花

……

十一月,门前收割后的晚稻田里

渠水汩汩流淌,
麻雀在寻找谷粒,奶奶望着落日
在干燥的荆棘旁
一边收衣,一边叹息:“……唉,都三十年了。”
祖父是在一个月夜被抓走的,
一直没有音讯。

傍晚,西风吹过山脊,
我和父亲在山坡上挖土,松影里
一只黑狗睁亮双眼,
父亲弯腰拾起一根白骨,
细细打量
那是一根人的腿骨。

远处屋檐下,奶奶的身影
如皮影戏般摇晃,
晚霞中,父亲一动不动,
穿着灰布衣裳,仿佛一个戴孝的人。

……

芦花村

记起春天芦苇的日子

兄弟们的脸孔酡红
太阳把柳影映到田埂上

四野是春耕的冷静的人
淡白的桃花下
斑斓、焦急的群虎在跳跃

这是我们的村子
还没有到芦花泛白的季节
花椒和山杨还未透出朱砂的颜色

母亲是疲惫而坚忍的
是什么使她哑然无声地伫立
在先辈的宅邸中?

池塘里有禾苗的影子
有挽起裤腿洗涮的人
孩子们在清浅的水里摸虾

这纯真的景象随风晃动
这是我们的村子
在如此温和的地方

许多人离开又回来了
村头还有数不清的未世者

还没有到芦花盛开的季节
那是秋天 我们村子同舒州相邻的山顶上
飘飞着纤长的红铜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