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斯沃附近的饥饿营

写下。写下。以平常的墨水,

在平常的纸上:不给他们食物,

所有人死于饥饿。所有人。有多少?

这一大片草地,每个人

能吃到几根草?写下:我并不知道。

历史将骨骼变成了零。

一千零一依然是一千。

“一”似乎从未存在:

一个虚构的胎儿,一支空无的蜡烛,

一本不为任何人打开的识字课本,

大笑、哭泣、生长的空气,

为虚空而伸展到花园的阶梯,

在这些事物之中缺少人的位置。

它就在此处变成肉体,在这片草地上,

而草地沉默,如一名被收买的证人。

阳光下。绿色。森林触手可及。

咀嚼木头,饮用树皮下的汁液,

日日夜夜,你的视线被这景象占据,

直到失明。天上,一只鸟

挥动着矫健的翅膀,影子

掠过他们的嘴唇。颌骨垂下,

牙齿咯咯作响。

夜晚,一把镰刀在空中闪耀,

为梦中的面包,收割黑暗。

手从变黑的圣像飞伸过来,

每一只都举着空的圣餐杯。

一个男人摇晃于

装着倒钩的铁丝架上。

有人唱歌,嘴里含着泥土。这首关于战争的

美妙的歌,瞬间击中了你们的心灵。

写下:此刻多么寂静。

是的。

……

评一首尚未写下的诗

在这首诗的最初几个词里,

女诗人说,地球很小,

天空却过于庞大,

那里,我引述:“太多星辰,超出了我们的需要。”

在她对天空的描述中,我们可以探测出一种无助,

女诗人迷失于这令人恐惧的巨大领域,

她为这颗星球的死寂而震惊,

一个疑问升起

在她的头脑之中(这个说法不准确):

最终,我们是否孤独,

在太阳下,在所有闪耀过的太阳下?

无视一切可能性的律法!

以及当今被普遍接受的各种假说!

面对随时会落入人类手中的

无可辩驳的证据!这是为你们而写的诗!

此时,我们的女游吟诗人回到了地球,

她宣布,这颗行星,“旋转,而无需见证者”,

这唯一“我们的宇宙所能提供的科幻小说”。

女诗人暗示,帕斯卡尔的(1623—1662,并非我的)

绝望,超过了

安德鲁美达和卡西奥帕亚。

我们孤独的存在加剧了对责任的感知,

唤醒了不可避免的问题:我们如何生活?诸如此类。

由于“我们无法逃离空虚”。

“‘我的上帝,’有人向他呼喊,

‘怜悯我,恳求您,指引我的道路……'”

女诗人悲痛人们可以如此轻率地浪费生命,

仿佛我们的供给没有止尽。

她忧虑于战争,固执地认为,

在战争中,双方都失败了,

人的“权力-折磨”(原文如此)总是借由他人完成。

她的道德倾向在诗中发着幽光。

在一支少些天真的笔下,它们也许将更加明亮。

但不是在这支笔下,哎。她缺少说服力的基本观点

(最终,我们将十分孤独,

在太阳下,在所有闪耀过的太阳下)

以及感伤的风格(高雅修辞与

普通口语的混合物)

迫使一个问题出现:谁会相信这首诗?

答案是:没有人。论证完毕。

……

亚特兰蒂斯

它们存在,或不存在。

在一个岛屿上,或不在。

一个海洋,或不是海洋

吞没了它们,或并未吞没。

那里,会有人爱上别人么?

会有人唆使别人斗殴么?

一切都发生了,或没发生,

在那里,或在别处。

那里,曾屹立着七个城市。

我们这样想。

它们试图永远屹立。

我们猜测。

他们什么也不能够从事,不能。

他们能够经营一些事情,能够。

他们是臆想的,可疑的,

无须纪念的。

从空气、火、水,或土地,

并不获取什么。

不能容纳于一块石头

或雨滴。

不适于被紧绷着脸用作

故事的寓意。

一颗流星陨落,

不是流星。

一座火山爆发,

不是火山。

有人在召唤事物,

没有事物被召唤。

在这或真或幻的亚特兰蒂斯。

……

特洛伊城中的片刻

一群少女——

那么瘦弱,顺从于

雀斑的顽固的驻留。

她们走在世界的眼睑上,

周围的人却漠不关心,

她们的面容犹如父亲或母亲,

这让她们感到了切近的恐惧——

进餐到一半的时候,

书看到一半的时候,

研究镜子的时候,

被猝不及防地带入特洛伊。

在宽敞的化妆室,顷刻之间,

她们都变成了迷人的海伦。

在丝绸的窸窣声和赞美声中,

她们攀升着宫殿里的阶梯。

她们感到轻盈。她们知道

美就是安逸,

嘴唇塑造话语的意义,

姿态雕刻着自己,

在受到驱使的冷酷之中。

她们秀气的脸,

值得撵走那些使臣,

骄傲地呈露于脖子上,

这脖子值得无数次围观。

高大、皮肤黝黑的电影明星们,

女友的兄长们,

那个艺术课教师,

哎,都必须斩首。

少女们

在一个塔楼上,微笑着,

观看灾难。

少女们

紧拽着手,

陶醉于带来幻象的绝望。

少女们

站在废墟的背景中,

戴着冠饰,上面折射着燃烧的城市,

戴着耳环,上面承载着举国的悲痛。

脸色苍白,没有一滴眼泪。

得意消散了。坐着,面对眼前的场景。

惊恐于必然降临的

回返时刻。

少女们

正在还乡。

……

影子

我的影子是一个小丑,

它的感情常被自己的路径伤害,

它上升于王后的身后,

脑袋会撞到天花板。

它生活于二维世界,

是的,不过平庸的笑话也能变得智慧。

它试图藐视我的法庭规则,

放弃熟悉于心的角色。

王后从窗台俯身向外,

小丑跌入现实世界:

如此,它们在行动上产生了区分。

然而,不是一半对一半。

我的小丑承担了

皇室姿态的无耻,

而这是我无力承受的——

长袍、王冠、权杖,以及其他。

我将保持平静,不去感受任何事物,

是的,当我告别之后,

我将转过头,我的王,

某一天,在N火车站。

我的王,是这个小丑

将横卧于铁轨上。是这个小丑,不是我。

……

死者来信

我们读着死者来信,如无助的诸神,

但毕竟是神,我们可以预知未来之事。

我们知道,哪些债务不必偿还,

哪些寡妇将与温暖的身体再婚。

贫穷的死者,盲目的死者,

受骗的、犯错的、谨慎得有点可怜的死者。

我们看见人们在背后做鬼脸。

我们听见遗嘱被撕成碎片。

坐在我们面前的死者那么可笑,像坐在黄油面包上,

或者,像在发疯地追逐吹落的帽子。

他们品味低劣,拿破仑、蒸汽机和电力,

他们对于可治愈的疾病的误诊,

圣约翰的愚蠢启示,

让?雅克?在地上伪造的天堂……

在静默中,我们观看他们棋盘上的兵卒,

尽管,接着要走的三步我们都已知晓。

死者预期的每一件事,实现的样子总会截然不同,

或略有差异——其实还是彻底不一致。

他们中最热情的人凝视着我们的眼睛,深信不疑:

他们的算计告诉自己,他们将在我们眼中发现完美。

……

在盛大的白昼

他将在

山上的旅馆中度假,他将

下山吃午饭,从窗边的桌子,

他将审视四株云杉,从树枝到树枝,

并未抖落新雪。

山羊胡,秃顶,

灰发,戴眼镜,

脸上长着一个赘疣,起皱的额,

有如一层泥土盖住了大理石天使——他不知道,

何时变成了这样。

倘若不死,代价将

逐步提高,虽不是飞升,他仍要

付出代价。

至于耳朵,只被子弹擦伤,

在最后一瞬恰好低头,他会

说道:“真他妈走运。”

等着面汤被端上来,他将

读当天的报纸,

大幅的标题,小字的广告

或在白桌布上敲着手指,他的手

饱经风霜,

皮肤皲裂,青筋凸起。

忽然门外有人喊叫:

“巴琴斯基先生,你的电话”——

没什么可以惊奇的,

这是他的电话。他起身,抚平毛衣,

慢慢移向门口。

看到这一情景,没有人会

停止交谈,没有人会

凝固于姿势、呼吸之中,

因为,这件平常的事,将

被视为——多么遗憾——

一件平常的事。

……

人口普查

在特洛伊曾经屹立的山上,

他们挖掘出七座城市。

七座城市。对于一部史诗,

即便六座也已太多。

如何处理这些城市?如何?

六韵诗爆裂了,

裂缝中露出非虚构的砖,

损毁的墙寂静地升起,如在默片中。

烧焦的横梁,断裂的铁链,

失去底部的水罐已经流干,

多产的护身符,橄榄核,

可触及的头骨如明天的月亮。

我们储存的古老时光在持续生长,

正在溢出,

粗鲁的涉水者簇拥着,试图在历史中占据一个位置,

一大群刀剑的喂食者,

赫克托尔的无名部下,与他一样英勇,

成千上万张独一无二的脸,

在一切时间中既是最初的,也是最后的,

每张脸上都有一双不可复制的眼睛。

活着,对这些一无所知,是如此轻易,

如此感伤,如此无拘无束。

我们该给他们什么?他们需要什么?

一些几乎无人的世纪?

对金匠艺术的小小赞美?

三十亿法官

拥有我们自身的问题,

我们不善言辞的贫民、

火车站、露天看台、游行队伍、

大量遥远的街道、楼房和墙壁。

在百货商场,我们彼此擦身而过,每一次都是永恒,

还买了新水壶。

荷马在统计局工作,

但谁也不知道他在业余时间做什么。

……

拉撒路去散步

如今,教授已死过三次。

第一次死后,他们教他转动脑袋。

第二次死后,他学会了如何坐起来。

第三次死后,他们甚至让他站了起来。

由一位强壮、丰满的保姆扶着:

让我们去散一会儿步,好吗,教授?

那次事故后,严重的脑损伤

然而——人们的惊讶不会休止——他已取得了那么多成绩:

左右、明暗、树和草、疼痛和吃东西。

二加二等于几,教授?

二,教授回答。

至少,他的感受正在复苏。

疼痛、草、坐下,长凳。

但在公园的边沿,那只苍老的鸟

不是粉红,也不是樱桃色,

已被赶走三次,

他真正的保姆,或者,她会说——谁知道呢。

他想走到她身边。又一次发怒。

多么丢人。这一次,他走得那么近。

……

罗得之妻

他们说,我出于好奇才回望了一下,

然而,我还有其他理由。

我回望,是可惜我的银碗。

我系着鞋带,心不在焉。

于是,我不必注视着丈夫

挺直的颈背。

我忽然确信,即使我死去,

他也不会迟疑一下。

出于顺从者的反抗,

为追赶者而突然停顿。

被寂静击中,我希望上帝已改变丈夫的主意。

我们的两个女儿正消失于山顶。

我感觉老了。距离。

徒劳的漂泊。麻木。

我回望,为了把行囊放下。

我回望,因为不知道脚应踩于何处。

蛇出现在我的路上,

还有蜘蛛、田鼠和小秃鹫。

它们既不善良也不邪恶——每一个活着的生命

只是单纯地爬行、跳跃,在巨大的惊恐中。

我在忧伤中回望。

我羞愧,我们是偷偷逃走的。

我想哭泣,回家。

或者,只有一阵突然的风,

解开我的头发,撩起我的衣服。

就好像,他们在索多玛城墙上望着我,

爆发出响亮的笑,一次又一次。

我在愤怒中回望,

品尝他们可怕的命运。

我回望,由于所有这些给出的原因。

我不由自主地回望。

只有岩石在我脚下旋转,对着我轰鸣。

一条突然的裂缝阻挡了道路。

一只仓鼠的后脚踉跄于裂缝的边缘。

这时,我们一起向后瞥视。

不,不。我继续奔跑。

我爬行,我飞奔,

直到黑暗从天上降落,

以及灼热的沙砾、死去的鸟。

任何看见我的人都以为我在跳舞。

这并非不可思议,我的眼睛睁开。

我面对着城市倒下,这是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