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汇

“波兰?波兰?那里冷得要命,是吧?”她问,欣慰地叹了口气。最近,一直在诞生那么多国家,最保险的话题就是气候。

“夫人,”我试图回答,“我们国家的诗人,都戴着手套写诗。我不是在暗示,他们从来不摘下手套;其实,一旦月光足够温暖,他们就会摘下手套。这些诗行,由粗砺的雷声构成,唯有这样,才能熄灭暴风雨的持续轰鸣,它们在赞美海象饲养员的朴素生活。我们的古典诗人,用墨水的冰柱,将颂诗雕刻于被践踏的积雪。其余的,我们的颓废派,以雪花代替眼泪,痛哭自己的命运。如果谁想淹死自己,就必须手握一把斧头,凿开冰层。哦,夫人,我亲爱的夫人。”

这些是我想说的。但是,我忘记了法语中的“海象”这个词。我也不确定“冰柱”和“斧子”这样的词。

“波兰?波兰?那里冷得要命,是吧?”

“一点也不。”我冷冰冰地回答。

……

现实在要求

现实在要求,

而我们也曾提及:

生活在延续。

它延续,在坎尼和鲍罗丁诺,

在科索沃勃列和格尔尼卡。

一个加油站,

在耶利哥的小广场上,

在比拉霍拉,

公园座椅上的油漆湿润。

信件来回穿梭,

在珍珠港和黑斯廷斯?之间。

一辆货车驶过,

在喀罗尼亚石狮的目光中。

凡尔登附近繁花盛开的果园

难以逃脱

正逼近的风暴前锋。

一切显得太多,

而虚无又被精妙地隐藏。

亚克兴的游艇上

传来音乐,

阳光下,男女们在甲板上起舞。

这么多事情一直在延续,

必须在四处延续。

那里,并不是只有石头站立,

你会看见一个卖冰激凌的人,

被孩子们围住。

那里,广岛

又一次成为了广岛,

生产着那么多商品,

用以日常消费。

这可怕的世界并不缺少魅力,

不缺少

值得为之醒来的黎明。

在马捷约维茨的田野上,

草那么绿,

粘着露水,

一如日常的草。

也许,所有的田野都是战场,

这些我们还记着,

而另一些我们早已忘却:

桦树林和雪松林,

雪与沙,闪光的沼泽,

峡谷中遍及阴郁的失败,

此刻,当需求袭来,

你并不蜷缩于灌木之下,而是蹲伏于其后。

道德的事物从中流出?也许一无所有。

只有血在流,并迅速干涸,

一些河,一些云,一如往常。

在悲剧的山口,

风从毫无防备的脑袋卷走帽子,

我们情不自禁地

嘲笑这一情景。

……

酷刑

一切未曾改变。

身体存储着疼痛;

它必须进食,呼吸空气,睡眠;

皮肤很薄,血液在下面流动;

它拥有数目齐全的牙齿、指甲;

骨骼易于折断;关节可以伸展。

在酷刑中,这一切都会受到关注。

一切未曾改变。

身体一如既往地颤抖,

在罗马建立之前,以及之后,

在基督诞生之前和之后的二十世纪。

酷刑依然如故,只有地球已缩小,

一切听上去有如发生在隔壁。

一切未曾改变。

除了人口在增加,

在旧罪恶边上,新罪恶在涌现——

真实的,假想的,短命的,虚幻的。

但身体回应它们的都是无辜者的呼喊

无论过去、现在、将来,

保持着年代久远的尺度和音量。

一切未曾改变。

除了风俗、仪式、舞蹈。

保护头部的手势

毫无变化。

身体扭动、抽搐、挣扎,

被推倒在地,膝盖弯曲,

它擦伤、肿胀、口吐白沫、流血。

一切未曾改变。

除了河水的流淌,

森林、海滩、沙漠和冰川的形状。

瘦小的灵魂游荡在这些景色之中,

消失,回返,趋近,远离,

逃避自己,成为自己的陌生人,

对自己的存在,时而确信,时而怀疑,

肉体存在着、存在着、存在着,

却无处安身。

……

时代之子

我们都是时代之子,

这是一个政治的时代,

所有白昼的、夜晚的,

一切——你们、我们、他们的——

无一不是政治事务。

无论你喜爱或厌恶,

你的基因中含有一个政治的过去,

皮肤,有政治的色泽,

眼睛,有政治的偏见。

你的话语中有政治的回声,

你的沉默,也在替它辩护。

那么,无论何种方式,你都在谈论政治。

甚至,漫步林中,

你也在政治的地面

迈着政治的步子。

非政治的诗也是政治的,

照射我们的月亮

不是纯粹的月亮。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它扰乱了我们的领悟,

这一直是个政治问题。

你不必成为人类

才获得政治的意义。

是原料也可以,

或是蛋白饲料、原油,

或是一张会议桌,它的形状

需要争论数周:

我们是在圆桌还是方桌上

仲裁生死?

这时,人们正在毁灭,

动物死去,

房屋被焚,

田地荒芜,

一如在远古,

在不太政治的时代。

……

世纪的没落

我们的二十世纪本应超越其他世纪,

如今,却并未改善,

剩下的年月屈指可数,

它步履摇晃,

呼吸短促。

发生了那么多

不堪设想的事,

我们所设想的

却没有发生。

我们设想,幸福与春天

变得比其他事物更为亲密。

我们设想,恐惧远离了山峦与河谷。

真理先于谎言,

抵达终点。

我们以为,一连串问题

将不再发生:

比如,饥饿,

战争,等等。

我们以为,无助的人们

会得到尊重,

信任,诸如此类。

任何想爱上世界的人

此时,却面对着

无望的使命。

愚蠢不再有趣,

智慧不再欢乐,

希望也不再是年轻的姑娘,

如此等等,哎。

上帝本应信任

善良而坚强的人,

然而,善良和坚强

依然是两类人。

“如何生活?”有人来信问我。

但我也想问他

一样的问题。

上述的问题,

一如从前,永无变化,

最迫切的问题

都那么天真。

……

谈论死亡,不带夸张

它从不玩笑,

从不寻找星辰,建造桥梁。

它一无所知:纺织、开矿、耕作、

造船,或烤蛋糕。

在我们明日的计划中,

它插入最后一句话,

却从不涉及正题。

它从事不了任何事务,

即使属于以下职业:

挖坟,

制作棺材,

清理现场。

它专注于杀戮,

却干得那么笨拙,

缺乏条理和技术,

有如我们是第一批被杀者。

哦,它一再取胜,

但是,看一看它无数的失败吧,

错失的目标,

以及重复的攻击!

有时,它不够强大,

拍不下一只空中的苍蝇。

那么多毛虫,

将它甩在身后。

这一切鳞茎、豆荚、

触须、鱼鳍、气管、

交配期羽毛、冬季绒毛,

显示着它的落伍,

由于心不在焉的工作。

邪恶无济于事,

迄今为止,我们以战争与政变给予的

协助也还不够。

心在蛋卵内跳动。

婴孩的骨骼正在生长。

种子,勤奋地伸展出首对胚叶,

有时,甚至长成远处高大的树木。

如果有人宣称死亡是万能的,

那么,他自己的存在就证明了

死亡并非无所不能。

没有任何生命

可以不朽,

即使是一瞬。

死亡

总是迟了一瞬。

对于无形的门,

转动门把是多么徒劳。

当你到来,

一切无从改变。

……

赞美诗

哦,人类创造的国度,它们的边境有那么多漏洞!

多少云飘过,而没有受到惩罚;

多少沙漠的沙砾从一个国度迁移到另一个国度;

多少山上的卵石跌入邻国的土地,

以气人的弹跳。

难道我需要提及每一只鸟,它们面向国界飞行,

或者,栖落于边界上的路障?

一只谦逊的知更鸟——尾巴伸到了国外,

喙却留在国内。倘若这还不够,它将不停地上下跳动。

在无数的昆虫中,我只选择蚂蚁,

在边防哨兵的左靴和右靴之间,

无忧无虑,全然不顾这些问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哦,在一瞥中,能获得详情:无序

盛行于每一块大陆!

难道那不是对岸的女贞树

越过河流走私的第十万片树叶?

除了章鱼,还会有谁,以无耻的长臂,

侵犯别国领海的神圣边界?

我们如何才能在总体上谈论秩序,

倘若,星辰的精确分布

只给我们留下疑惑,它们为谁而闪烁?

更别提,雾气应受谴责的漂移!

被刮得弥漫于台阶的尘土,

就像从未被隔离!

声音在亲切的电波中滑行,

那些阴谋的锐音,那些难以破译的低语。

只有人类之间才会真正地格格不入,

余下的是混杂的植物、破坏性的鼹鼠以及风。

……

自断

纪念哈琳娜?波斯维亚托夫斯卡

在危险中,海参将自己断为两截。

它舍弃一半自我,留给饥饿的世界,

带着另一半逃逸。

它暴烈地将自己分成死亡与拯救,

惩罚与奖赏,曾经与未来。

一个深渊出现于它身体的中部,

在两条日益陌生的边缘之间。

生命在这一边,死亡在另一边。

这里是希望,那里是绝望。

如果有一架天平,秤盘将保持平衡,

如果有公正,这就是公正。

只死去必要的部分,绝不越界。

再次长出,听从剩余身体的需要。

的确,我们也可以切断自己。

然而,是分成肉体和一句碎语,

分成肉体和诗歌。

一边是喉咙,另一边是笑声,

轻柔,稍纵即逝。

这里是沉重的心,那里是不完全死去?——

三个小小的词,如一次飞行的三支羽毛。

深渊并没有切断我们,

只是包围着我们。

……

与孩子交谈

大师不久前才来到我们中间。

这就是为什么他躲在角落里,

双手蒙住眼睛,透过指缝偷看,

面对墙壁,然后突然转身。

大师厌弃荒谬的想法:

一张视野之外的桌子永远是一张桌子,

一把我们背后的椅子陷入椅子的束缚中,

甚至不再试图脱离牢笼。

的确,很难抓住世界的差异。

眨眼之前,苹果树回到了窗下。

鲜亮的麻雀总是准时变得暗淡。

小水罐的大耳朵收集每一种声音。

夜间的柜子如它的白昼孪生子般举止迟钝。

抽屉尽最大努力让大师相信,

它只贮藏被给予之物。

无论你多么迅疾地打开格林兄弟的童话,

公主总能如期出现在座位上。

“他们觉得我是陌生人,”大师感叹,

“不想让新来的小孩参加他们的游戏。”

难道世上的任何事物

只能以一种方式存在,

一种可怕的处境,毫无出路,

没有停顿,没有变化?只能顺从命运?

一只捕蝇器中的苍蝇?一只陷入捕鼠器中的老鼠?

一条从来无法脱身于秘密锁链的狗?

一束火焰,除了再次烧伤大师信任的

手指,别无他用?

在这个最终的现实世界:

零落的财富不能被聚集,

一无用处的奢华,被禁止的机遇?

“不,”大师喊道,跺着

他所能召集的脚——如此绝望,

甲虫的六条腿也嫌太少。

……

无辜

构想用人的头发做毯子。

格尔达。艾丽卡。也许还有玛格丽特。

她不知道,不,她一无所知。

这类消息既不适合

外传,也不适合吸纳。

希腊复仇女神过于正义。

这种古怪的夸张将会以错误的方式触怒我们。

伊尔玛。布丽吉塔。也许还有弗莉德丽卡。

她二十二岁,也许更大一点。

她掌握了三门所有旅行者需要的语言。

她就职的公司要出口

最精美的毯子,只以人造纤维制成。

贸易使各国亲近。

贝尔塔。乌尔丽卡。也许还有希尔德加塔。

也许并不美,但修长、苗条。

脸颊、脖子、乳房、大腿、腹部

丰满,鲜亮。

赤着脚,欢快地走在欧洲的海滩上,

披散着亮丽的头发,长及膝盖。

我建议:别剪掉(美发师对她说),

一旦剪掉,就再也不会长得如此又密又长。

相信我。

这已被证明了

成千上万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