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达少女

有个海达少女喜欢在小湖上泛舟,

她水晶般的笑声让水下的王子心动。

当她的独木舟经过时,他就将她拉到水中幽会,

而她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中。

她伤心的父亲每天站在渔网边流泪,

和他的鱼鹰一起寻找她的踪迹。

只看到一块新来的巨石

危耸却又安然地坐在一个石笋的顶端。

好心的微风经过,水边响起女孩的声音:

“亲爱的父亲,只要你看到这块石头还在

石笋的顶端,那就代表我还平安,

并且又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

她打鱼的父亲每天都打那座小湖边经过,

而那块石头和女儿的风声还在。

可是一天一天过去,我却忘掉了那座小湖的家乡,

那个女孩和水怪的名字。

故事像一条红鲑鱼一样被风吹干,只剩下

串在手镯上的几枚鱼骨:海达的少女——

她的目光曾比湖水更轻,

比大马哈鱼的眼泪更加清澈。

她刚刚到了一个就要换一种香气的年龄,

懂得了与她的小河交谈,与心爱的芦苇拥抱。

她深爱着一个雪杉上长出白烟的小村庄,

还有父亲披着渔网飞行的海角。

2008-12-08

……

低陆平原的月亮

月亮下到低陆平原,

就住在我这幢高层楼宇一个朝北的房间,

并把栖息在楼顶栏杆上的海鸥和乌鸦

变成每天早上乘高架铁路上班的人群。

我们见面时也打招呼,甚至问及

对方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本是一些失散的鸟群,

正如今天散落在我故乡的草原和林地,

本来也是用细线一样的小河密密地缝在一起。

月亮偶尔也偷走住在我隔壁的女人。

当她出门打水的时候,

他就把她带到天上,在云彩的大床上过夜。

她回到地上很久以后

眼睛里还带着月亮山区的那种崎岖的安静。

后来屋子里飞出很多谣言,

她也只好把家搬到海鸥的路上。

这样的事在西海岸几乎天天发生。

有的女人还生下了一些带有明显地外血统的

月牙般的女儿,还有的再也没有踏上低陆平原一步,

而是留在月亮上,像我们一眼就能看到的那样,

每天黄昏用一个铅桶给自己的男人打水。

即便在皇家骑警的反复追问下,她们中也没有人

透露过半点她们跟月亮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

但她们看待夜晚的方式

与那些一直把自己锁在院墙和杏树下的女人

早已产生了天与地的差别。

2009-09-05

……

始皇帝与盗墓者

始皇帝背对着火把后边打着冷颤的盗墓者

撕下自己寿衣的一角,

写下了一张无人敢描绘其颜色的字条

扔到他们的脚边:

我相信你们不愿看到我的面孔。

我不会以水银来诅咒你们,也不会令暗藏在我身边,

夺命的机关就拴在我手指上的千军万马

来刺穿你们干瘪的头颅和肋骨。

尽你们所能,将你们瞳孔里最闪耀的黄金、青铜和

美玉带走,并在公认和谣传中的陵址四周都布下

令世人会心一笑的洞穴

以证明你们先来一步。但是——

不要让我再听见你们,不要惊动我

本来就凶险且布满礁石的睡眠。

我从未在骊山真实地住过,也根本记不住

我狭小的帝国,它甚至容不下我遗失的两行车辙。

只有天空和大海把我接合成一个锐利的刀口。

我现在已经三分之一是化石,但三分之二

仍然是一堆粪土。请给我最完整的

孤独和遗弃,因为我真正的对手乃是

我用来焚烧一切的时间

而不是自动走进墓穴中的你们。

2009-08-24

……

弗雷泽河谷的七个夜晚

——读弗朗兹?博厄斯

1

水貂长大了。他对躺在山坡上的雾说:

“做我的妻子好吗?”

“现在还不行,”雾说:

“我跟姐妹们跳舞的时候,你干什么呢?”

“我也跟你们一起跳舞。”

雾就答应了他,做了他的老婆。

星期日,雾和她的姐妹们在山坡上跳舞,

水貂也跟着跳起来。

她们拉着他的手,围着他欢快地旋转。

但他一失足摔到岩石上,变成另一块石头。

2

星期一,村里的男人都出门捕鱼去了。

两个最美丽的女孩走到森林里,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姐姐说:“我要嫁给那颗最亮的星星”。

妹妹说:“我想嫁给心跳一样闪烁的红色的那一颗。”

这时,月亮用一张白色的床单盖在她们身上。

然后天上所有的灯都熄了。

当她们一觉醒来,已身在陌生的土地上。

星星将她们带到了天上,做了自己的新娘。

她们这才知道,星星就是她们梦中见到的男人。

3

一个年轻的母亲从银湖岸边荡完秋千后回家,

两个外地的女人早已用一堆烂木头

调包偷走了她的婴儿。

她拿了几块烂木头,到峡谷里恸哭。

她向太阳祈祷,烂木头立刻变成一个男婴,名叫斯昆策特。

孩子长大了,学会了弓箭和狩猎。

他的妈妈拿着箭对他说:

“在森林里遇见每一个陌生人,都要善待他,

因为他也许就是你的哥哥。”

4

鹿杀了狼的酋长,把他的儿子抓起来

做奴隶。他在把狼的儿子打得半死后,

把两个独木舟拴在一起,在上面高兴地跳来跳去。

但是当他看见自己一不小心掉到水面的狂暴的影子后,

鹿突然羞愧得要死,就一头跳进了海里。

5

水貂和灰熊调解了半天,还是分手了。

星期四他们刚刚卖掉了房子,从森林搬到了弗雷泽河边。

他们几乎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交谈。

但当水貂将熟睡的女儿小鹿交到灰熊的手中时,

灰熊双手轻轻接住她的姿势

还和从前住在森林的边缘时一模一样。

6

有个妇人搬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湖边住下。

昨天早上,她听见门外很热闹。

开门一看,原来是从外地来了一大群野鹅。

她对其中的小鹅说:

“进来玩吧!真希望你们都来做我的孩子。”

有两只小鹅接受了她的邀请,脱下羽毛,

变成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

下午,我看见三个人一起出门,到湖边洗澡。

7

所有人都希望诺瓦卡和他的木匠朋友永远活着。

只有一只刚刚出生,还不认识他们的小鸟

不同意。它希望他们按时死掉。

“如果你们一直活下去,那我怎么办呢?

我本来想在你们的坟头上筑一个巢,

那样比在树梢上要暖和一点。”

诺瓦卡不知如何回答,就说:“那好吧,

我们这就去死,但四天之后再活过来。”

小鸟还是不高兴,它希望他们要死就死个干净。

二人于是决心死掉,等以后有机会再投胎做个儿童。

他们死后升到天上,看有没有人在想他们,

结果看到地上所有的人都在痛哭。

他们也哭,枫叶上落下绵绵的红雨。

2009-09-12

……

搬家那天,女儿想再坐一次婴儿车

我们一起把很多压在储藏间里的事情搬出来。

其中一些必须扔进垃圾箱,

一部分可以送人,而剩下的那些

我们要带到新租的公寓里。

六点还差五分,我们马上就要告别这间房子,

还有她婴儿时一条快乐的小路。

她突然提出,想再一次躺在自己的婴儿车里——

躺在她曾每天熟睡的那片白云上。

女儿躺在上面,比五年前安静得更像一个婴儿,

但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对自己的过去着迷,

或者陷入了一场不该有的反思。

“你在想什么?”我终于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立刻翻身下车,向我报告说:

“躺在上面的时候,

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不同的。”

2010-05-09

……

搬家后,将书放回书架上

我用一把钥匙打开地上的

纸箱,把从旧居带来的书重新摆在书架上。

刚一转身,我就听见背后

咣当一声。那是刚刚放上去的马丁?布伯,

《你与我》一起倒下了,

在一个夏日的海滩上,我们一起倒在了

被晚潮洗净的水线上。

但此后发生的事情

远远超出了我最猖狂的想象。

斯坦贝克一头栽倒在木板上,

没有一丝的呼吸或挣扎。

六位加拿大剧作家也跟着倒下,

重重地压在他硕大的身躯上。

萨丕尔和他的语言学倒下了。

正在面向思的事情的海德格尔

倒下了,顺便也放倒了克尔凯郭尔,

尽管他们倒下的方向

与剧作家们恰好相反。

在这场群殴中,不知谁先戏剧化地

挪动了自己的立场。

他们的邻居,二十世纪稍有名气的哲学家

在同一本书里集体倒下了。

它们也许宁愿这样躺着,也决不站起来

对这个悖谬的世界说不。

他们的背影虽然离我更近,

却像一个纪年错误,比他们十九世纪的前人

更早地停止了思想。

林语堂摇了两下,他那美国版的生活艺术

也倒下了。而印度先知马哈尔什身子一软,

一个侧歪落到了地板上。

整整一层书架,

只有一本软塑封面的《新华字典》

还站着。这本被我翻烂了的

让人轻蔑的小书:土气,矮小,憨厚,敦实,

像一个枯了几百年的树桩,

野蛮的根须死死地扣在大地上。

2009-08-04

……

西海岸

西海岸的每一块石头都曾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每当豪司从村边经过的时候,

他就把途中遇到的坏人点成一块石头,

让它们站在冰冷的悬崖上防风。

而在另一些传说里,比试谁能把对方点成一块顽石

成了面涂油彩的猛士们的见面礼。

每天太阳起身,从海底的宫殿走出之后,

它们就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

而当月亮傍晚接过太阳挂在海上的那盏油灯,

它们就对着海水恸哭。其中一些真的跳进了大海,

变成一尾尾恋乡的红鲑鱼,

每年秋天都从很远的外海游回家乡的那条小河,

问一问早已消失在炊烟里的父母,看看是否还有一个

弟弟,或者妹妹,在堰上洗澡,然后

就在月亮一样的河湾里请死。

它们虽然已经忘掉那些最熟悉的词语,

却一直保持着当年那一瞬间的神态和姿式。

它们的手心里还攥着一团隆冬的山羊脂,

有的还拎着一只凝固着快乐的篮子。

这些黝黑而突起的石头看起来只是西海岸

一面打碎的镜子,但只要你对它们

轻轻地说话,它们就会像泉眼一样

向你打开无声的战栗,无法收拾的泪水。

它们只是一些采集蓝莓的妇女,

捕鱼兼打猎的男人,森林里的迷路者,

在林子里玩“乐哈”猜拳游戏的孩子,

或者仅仅是撞见了一群

陌生人,就被那些强者夺走了所有的词语。

2009-09-08

……

静物

餐厅的一角,一盆富贵竹用中世纪的竹节

测量着窗外午后的阳光。

它是一个流浪的植株,还是一个乱世的家族

从南方的水边移居到这个瓦盆里?

我问过斯里兰卡的女孩瓦苏吉,

她只是歉意的微笑:

她的家乡没有这个物种。

我一直以为,盆里填的是一些白色的鹅卵石,

但走近一看,却是一堆名叫“宝贝”的贝壳,

因为显赫的主人早已离开,

只丢下一座座史前的墓穴

拥抱着来这里躲避战火的淡水。

它们与这株富贵竹来自不同的世界,

只是被人放在同一只瓦盆里——

那是无数不在场的生命喂养着另一群生命,

让死亡的集体无意识变成一个祝福。

2010-08-07

……

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没有问题,你可以呆在我这里一天一夜
这里 这里是哪里

甜蜜里,悲伤里,还是麻木里?

 

哦,你去过的,在从前,在挤出来的时间

空间中,你跟无数人影磨

交叉,重叠

以至你变得如此之扁,扁,却不透明

却不在耗尽五官的祈祷中死于纷乱

 

祝贺你亲爱的

我给你准备了一打用于记录口供的黑色牛皮纸

我很不想干这种事

我差一点儿就把他们当成同案犯叫到面前

直到风吹草动,提醒我,我的椅子正在松动

正在摇晃

 

那么说吧,就在此刻,吸足了墨水的笔

抡圆了的砍刀

这是我正赶往孤独的路上,我留出了一天一夜,你看

 

我的手,我的身,我的心:干干净净

一片空无。

2005/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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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

以你为背景,阳光热辣,人头攒动,我们偶然相聚

来到这里

心中万千感慨,面上波澜不惊

 

时间中的风声、中箭而亡的主人、马

因为秋天总是空旷无云

而春天百花,欢欣鼓舞,给我转世的躯体多了三分

明媚,我生在二月

瘦弱的母亲怀着我,从革命的动荡中逃离

埋锅造饭,过小日子。黄昏的啼哭

一双小手飞舞

我生在闽南甜润的二月,空气中的花香

鸟语,又怎是如今我站立的万里长城

第一关的关

可以比拟。

 

人头攒动,我们偶然相聚,三个来自不同方向的人

形成背景

各自有各自的苦衷,有忘记了的前生

看不见的来世

三条静止的河流靠近了源头

此刻,山海关前,有人挥手摆造型

有人含泪

背着梦到处走

 

而我微笑,忆起闽南的亲人,他们都是

搭在我身上的骨骼

和血。

 

2005/9/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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