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的生活

仓促的生活。

缺少排练的演出。

无从改变的身体。

丧失预谋的头脑。

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我一无所知。

只知道这是我的角色,不能更改。

我只能在舞台上猜测,

这出戏在说什么。

缺少体面生活的准备,

我难以跟上剧情要求的速度。

只能即兴发挥,尽管我对此深恶痛绝。

由于无知,我绊倒于每一步。

我不能清除乡下人的行为方式。

我的天性是为拙劣演员而准备的。

怯场虽是借口,却更令我耻辱。

情有可原的境遇残忍地打击着我。

言辞与动作,无法收回。

星辰,无法清数,

你的角色,像在奔跑中扣上的雨衣——

这一切不可预测的事物所造成的结局令人怜悯。

倘若,在星期三,我可以预先排练一次,

或者,只在已逝的星期四,重排一次!

然而,星期五,又来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剧本。

这公平吗,我问道

(声音有点嘶哑,

我甚至不能在后台清一清喉咙)。

你错了,如果你认为,这是一场草率的测试,

在临时的场地举行。哦,不是。

我站在布景之中,它如此坚固。

所有道具布置得如此精确。

舞台旋转装置早已启动。

最远处的灯已点亮。

不,毫无疑问,这一定是首演。

我的每一个动作

将永远不可更改。

……

怯场

诗人与作家。

人们如是说。

诗人不是作家,那么他们到底是谁——

诗人即诗歌,作家即散文——

散文吸纳一切,包括诗歌,

而在诗歌中,只有一间为诗歌准备的房间——

诗歌的海报上,

华丽而忧郁的字母P

被长有翅膀的七弦琴琴弦环绕,

我不该轻率地步入,而应飞入——

赤脚岂不更好,

逃离廉价运动鞋的

滞重声和吱吱声,

一个笨拙的假天使——

如果,至少,这条裙子更长、更飘逸,

诗句并非来自手提包,而是手的魅力,

穿着节日的盛装,从头到脚,

携带着铃铛,从叮到咚,

ab ab ba——

台上伏着一张小桌,

令人想到招魂,镀金的桌腿,

小桌上,一只小烛台冒着烟——

这意味着

我已准备好在烛光下读诗,

在普通灯泡的光线下

呼应着打字机的嗒嗒声写出的诗。

不再担心

它是否是诗,

如果是诗,又属于什么类型——

在这种诗歌中,散文显得不合时宜,

或者,在散文中,这种诗歌显得适得其所——

有何不同?

此刻,只有在半明半暗中,

面对绛红色幕布的

紫色流苏,才能看清差异。

……

过剩

一颗新星被发现了,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拥有的事物会变得亮一些,

或者,我们错过的事物再次出现。

这颗星巨大而遥远,

太远了,看上去很小,

小于那些实际上比它

小得多的星。

小小的惊异,如果尚能被惊异击中;

假如有足够时间,我们就会如此。

这颗星的年龄、质量、位置,

这一切,也许,

足够写一篇博士论文。

一份葡萄酒与奶酪,招待

亲近天空的人们:

天文学家,他的妻子、友人和亲属,

随意,融洽,来到这里,如你,

大多谈着尘世话题,

萦绕着惬意的尘世语调。

一颗伟大的星,

但没有理由

阻止我们与女士喝酒,

我们之间的亲密不可测量。

这颗星并未引起什么结果,

不影响天气、时尚、比赛结果、

政府改组、价值危机,税后工资。

未对宣传或重工业产生作用,

不能折射在会议桌上的光泽中,

也不能为屈指可数的生命增添光辉。

这样的提问又有何益:

人在多少颗星星下出生,

同一瞬间,又在多少颗星星下死去。

一颗新星。

“至少,为我指出它在哪里。”

“在灰云的锯齿边和

左边那株金合欢的嫩枝之间。”

“看到了。”我说。

……

错误的号码

午夜,在一个空洞、寂静的画廊,

一台笨拙的电话涌出铃声的水流;

熟睡的人本应立刻跳起,

这里却只住着失眠的预言家和不知疲倦的

国王,月光使他们变得苍白;

他们屏住呼吸,眼睛注视着某一钉子或

裂缝;只有年轻高利贷者的妻子

被这只古怪、鸣响的装置攫住了,

但即使是她也不想搁下扇子,

她一动不动,悬而不决。

除此之外,那些身穿红色长袍或赤裸的人,

将这幕夜间的骚乱视为单纯的无礼举动。

即使某个大公从画框中向外俯身,

以粗俗的咒骂宣泄他的挫败,

也不会比这里更富于黑色幽默。

难道是某个笨蛋从市区打来电话,

拨错了号码,却不愿放弃,

拒绝将听筒放下?一个人活着,就会做错事。

……

考古学

那么,可怜的人,

你似乎已在我的领域作出一些进步。

数千年逝去,

自从你首次将称我为考古学。

我再也不需要

你石雕的诸神,

以及碑文清晰的废墟。

只要出示你的任何一件东西,

我就能说出你是谁。

一些东西的底部,

一些东西的顶部。

发动机的残片。显像管的管颈。

一截电缆。化为尘土的手指。

或者,比这些更少,更少。

以你不可能

知道的方法,

在不可计数的元素之中,

搅动记忆。

血迹永存。

谎言将曝光。

密码被破解。

怀疑与欲望暴露于光线中。

如果我想要

(可你无法确定

我是否想要),

我将向下凝视你沉默的喉咙,

我将读出你眼睛

深处的风景,

我将以无数细节,提醒

你一生的期待,除了死亡。

为我展示

你置于身后的虚无,

我将从中建造一片森林和一条高速公路,

一座机场,卑鄙,温顺,

一个失踪的家。

为我展示你的小诗,

我将告诉你为何它在那时问世,

而不会更早,或更迟。

哦,不,你误解了我。

请将这涂鸦的

可笑纸片留给自己。

我的终点只需要

你的一撮泥土

和早已散去的

焦糊气味。

……

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不会逃走,

这不同于梦。

任何低沉的声音,任何门铃,

都不能将它驱散。

任何尖叫,任何撞击,

都不能将它打断。

梦中的影像

含混,充满歧义,

总是可以作出

多种不同的阐释。

现实只意味着现实: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梦有自己的钥匙。

现实世界却自行开启,

而且无从关闭。

成绩单和星辰

从中涌出,

蝴蝶和熨斗,

纷纷落下,

闲置的帽子

和云的碎片。

这一切来自一个谜,

永远不能解开的谜。

没有我们,梦无法存在。

现实世界所依赖的

却可以是未知的任何一人,

他失眠症的产物,

每个醒着的人都可以得到。

梦并不疯狂——

只有现实世界才疯癫,

即使仅仅出于顽固,

它借此依附于

事件的进程。

在梦中,新近故去的死者,

依然活着,

依然那么健康,

重获了年轻人的活力。

现实世界却将尸体摆在

我们面前。

现实世界如此残忍。

梦轻如羽毛,

记忆轻易将它们抖落。

现实世界却不必害怕被遗忘。

它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家伙。

它坐在我们肩上,

使我们的心变得沉重,

扰乱我们的脚步。

我们无从逃离,

每一次行动,它都如影随形。

现实并不希望我们逃走,

在我们逃离的旅途中,

也没有任何车站。

……

悲哀的计算

有多少我认识的人

(如果我真的认识他们)

男人,女人,

(如果依然保持着差异)

已跨过门槛

(如果它是个门槛),

穿越了桥梁

(如果你可以叫它桥梁)——

多少人,在一次短促或漫长的生命之后

(如果他们仍能看出差异),

美好的生命,由于它刚开始,

悲哀的生命,由于它已结束,

(如果他们不愿意反过来说)

发现自己置身于遥远的岸边

(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自己的处境,

如果岸真的存在)——

我无法确定

他们未来的命运

(即使只是一个平凡的命运,

依然是命运)

一切

(如果这个词不加太多限定)

此时已在他们身后了

(如果不是他们前面)——

他们中有多少人跳出飞逝的时间,

消失在远方,这更令人忧伤

(如果你相信前景)

多少人

(如果这个问题有意义,

如果有人得出一个最后的数目,

而无须把自己算入)

已沉入最深的睡眠

(如果不再有更深的梦)——

再见。

明天见。

下次见。

他们不再想

(如果他们不再想了)多说什么。

他们陷入了无休止的

(如果不再有别的)沉默。

他们只专注于

(如果只是这样)

他们的缺席所要求的一切。

……

戏法表演

偶然事件在展示它的戏法,

以手的技艺,它变出一杯白兰地,

亨利坐在酒杯旁。

我走入一家小酒馆,突然停在半路。

亨利——不是别人,

就是艾格尼丝的丈夫的弟弟,

而艾格尼丝是

苏菲阿姨的表兄的亲戚。

这么说,

我们拥有同一个祖先。

在偶然事件的手中,

空间蜷曲,又舒展,

延伸,又缩小。

桌布

变成了手帕。

猜猜,那么多年以后,

在加拿大,在各处,

我遇到了谁。

我以为他死了,

他却在那里,在一辆奔驰车中,

在飞往雅典的班机上,

在东京的体育场里。

偶然事件的手里转动着一个万花筒,

无数彩色玻璃在里面闪烁。

突然,杰克的玻璃

碰到了杰尔的。

想象下,就在这同一间旅馆。

我转身,看见——

真的是她!

面对面,在电梯里,

在玩具店,

在枫树街与松树街的拐角。

偶然事件裹在斗篷中。

那里,东西失踪了,又被找到。

我被它出其不意地绊倒!

我俯身,捡起它。

我看了一眼,熟悉之物,

遭窃餐具中的一只汤匙。

如果不是由于那只手镯,

我也许一直认不出亚历山德拉。

钟?它出现于波特维尔?。

偶然事件深深地看入我们的眼睛。

我们的脑袋变得沉重,

眼皮垂下。

我们想笑、想哭,

如此不可思议。

从四年级的集合教室到航海班轮,

它必定意味着什么。

我们要大喊:

世界多么小!

你甚至能抱住它!

在瞬间,我们充满了愉悦,

光辉的、骗人的愉悦。

……

也许这一切

也许这一切

正发生于某间实验室?

白天在一盏灯下,

夜晚在无数盏灯下?

也许我们是被实验的一代?

从一个药瓶被倒入另一个药瓶。

在测试管中被摇晃,

不只被肉眼观察,

最终,我们每一个

被镊子单独取出?

或者,可能更像以下情形:

没有任何干涉?

根据计划,

变化自行发生?

曲线指针缓慢地蚀刻出

预知的锯齿线条?

也许迄今为止,我们一无是处?

监视器总是未被置入?

只有为了战争,即便是更大的战争,

为了古怪的攀升,飞越我们的大地,

为了更多从A到B的迁徙?

也许正相反,

他们已尝过琐事的滋味?

看吧!大屏幕上,一个小女孩

正给袖子缝纽扣。

雷达尖叫,

工作人员跑步前来。

多么可爱的小生命,

一颗小小的心在她体内跳动!

多么甜蜜,针线

严肃的游弋!

有人狂喜地呼喊:

告诉长官,

告诉他必须亲自来看看这一切!

……

小喜剧

如果天使是存在的,

我怀疑他们是否会读

我们的小说,

它们写的是受挫的希望。

我担心,哎,

他们从不触碰诗歌,

它们充满对世界的愤怒。

我们戏剧中的

痛骂与抱怨,

必定会使他们——我猜测——

坐立不安。

在天使的——比如,

不属于人类的——职守之余,

他们不会观看

默片时代的

喜剧片。

相对于我们挽歌式的恸哭,

服饰的装扮,

咬牙切齿,

我想,他们选择欣赏

可怜的魔鬼

抓着溺水者的假发,

或,饥肠辘辘,开心地吞咽着

鞋带。

腰部以上,是热情与希望,

腰部以下,一只受惊的老鼠

沿着裤子向下奔跑。

我确信,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真正的娱乐。

圆圈中疯狂的追逐

最终成了追逐者在被追逐。

隧道尽头的光

原来是老虎的眼睛。

一百次灾难,

意味着在一百个深渊之上

翻一百个滑稽的跟头。

如果天使是存在的,

我希望,他们必须

相信

这种从恐惧中飞跃而来的欢愉,

甚至从不呼救,

因为,一切发生于静默之中。

我甚至可以想象,

他们拍打翅膀,

泪水从眼中渗出,

泪水来自笑声,倘若别无他物。

……